小荞只好上前一步,红着脸,拿着冰块轻轻贴上他的下巴。
她本来不敢抬头,可低头就看不见伤处了。于是只能仰着脸,直直地面对着他。
她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过他。
他低垂着眉眼,睫毛长长的,鼻梁的线条利落,从眉心一直收下来。唇形也好看,薄而清晰,像用铅笔描过的。
小荞的心跳一下快过一下,快到她觉得他一定也听见了。她赶紧把目光移开,只敢盯着他下颌那道浅淡的红痕。
陆承州也在垂眸看她。
她的指尖被冰块冻得泛红,细细的,小巧秀气。脸也红透了,一双眼睛只敢盯着他的下巴,眼睫微微颤着,像一头误闯进陌生领地的小鹿,连呼吸都收着,生怕弄出什么声响来。
离得这样近,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洗头膏的香气。
是清浅的栀子味。很像初夏傍晚路过一户人家的篱笆墙时,风里不经意捎过来的。
她的呼吸落在他的喉结下方,温热的,不规律。冰凉的下巴和那片温热的呼吸之间,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,却让那缕栀子香在这一呼一吸之间,愈发清晰起来。
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,声音有些发紧,却还是稳的:“可以了。”
他看见她像得了赦令一般,如释重负地放下手,退后一步。垂着眼,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,只低低说了句“那先生您忙”,便转身快步出了门。
凉意还留在他的皮肤上。陆承州伸手碰了碰下颌,指尖沾到一点冰凉的水渍。
那口气在他胸腔里压了很久,最终被他缓缓地、无声地呼了出来。
下午,宾客陆续到了。
黑色的轿车一辆接一辆驶进大门,在楼前依次停下,车门打开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晚礼服上缀着珠串的夫人、长衫马褂的中式装束、西装革履的新派人物,衣香鬓影之中,男人们互相递烟,女人们笑着打量对方的珠宝。
主楼前的草坪边,长条桌铺着雪白的桌布,上面摆满了精致的甜品。
水果切成精巧的小块码在银盘里,蛋糕挤了裱花,像一朵朵小小的花盏立在瓷碟中央。香槟塔叠了五六层,水晶杯壁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碎光,侍者拿着一瓶酒从顶端缓缓浇下去,气泡噼里啪啦地炸开,人群里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和笑声。
小荞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。
那些绸缎和珠宝反出来的光太晃眼,照得她有些恍惚。她甚至觉得脚底踩着的不是泥土地,是云,是梦,是天堂。
她看见陆承州正站在喷泉旁边,一只手端着酒杯,微微侧着身,与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说着什么。他说得从容而流利,有时让周围几个端着酒杯的人都跟着笑起来。
就连那些笑声,小荞都觉得跟普通人的笑声不一样,好似笑声里都是权势和金钱的味道。
她深吸一口气,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从偏廊走出来,放在到草坪边的长桌上,又顺手把桌上几只空碟收进托盘里。
就在这时,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一声:
“是你?!”
小荞转过身。一个穿着白色西装、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站在她面前,脸上又惊又喜,像是看见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。
“你还记得我吗?我是齐斯年的同学。”
小荞皱着眉头看了两秒,渐渐想起来了。
那次她去锦城大学给齐斯年送换季衣裳,好像就是托他去亭子里喊了齐斯年出来。
“我记得,上次的事谢谢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