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长庚孤零零立在清冷长街之上,望着云初霁消失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
当年紫电教覆灭,是云初霁将他从满目狼藉的废墟之中抱出,安置在临近村落,托付乡人照料。那时的他,本可以就此做一介凡人,安安稳稳过完平凡一生。
可时隔未久,一个男人找到了他。
说要给他一个新的家。
他去了。
对方的确兑现了承诺。
给他修为,赐他身份,将他引向一条不再任人践踏的路。
那个满身血污、瑟瑟发抖的孤儿,一步步蜕变成如今的窃心右使。
可随之而来的,是一幕幕挥之不去的景象:
一座座宗门在他们手下覆灭,无数家庭落得妻离子散。
暗室中,修士凄厉的哀嚎不绝于耳。鲜活的肉身迅速干瘪,生机被储石尽数抽离,最后只剩下一层皱缩的皮囊颓然堆落在地。
而他,只能站在一旁冷眼旁观,强迫自己去看、去学,直至往后再听闻这般惨状,内心也掀不起半分波澜。
那些惨烈的画面,他从来就没有真正遗忘。
每每闭上双眼,耳畔便会回荡起那些撕心裂肺的惨叫,胃中翻涌着阵阵恶心。
他只能反复告诫自己,这便是魔道的生存法则,是教主传授给他的“本事”。
既领受了对方的恩惠,便理应承受随之而来的枷锁。
可云初霁方才那番话,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响。
“倘若养育你的人,收留栽培你,只为把你做成手中利刃、笼中困鸟,那又算得上什么养育?”
安长庚袖中的手掌猛地攥紧,指甲狠狠掐入掌心皮肉,他却感觉不到疼。
是啊。
教主将他带走,自始至终,就从不是盼着他能够振翅高飞。
对方想要还魂草,他便要不顾一切为之奔走。
哪怕代价是要榨干无辜修士的灵力,哪怕会祸及妖兽潮之下流离逃难的万千百姓。
从前他不敢往深处细想,不敢叩问本心。
自己这般殚精竭虑,究竟是在报恩,还是一步步把自己活成一柄泯灭自我的利刃。
可眼前这个人,他的救命恩人,少时记忆里的那位仙人哥哥。
明明修为早已跌落,明明二人立场已然对立,到头来,却依旧在教他,该怎样去做一个更好的人。
安长庚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若是继续沿着这条路走到底,夺来还魂草,完成那人交代的全部指令……
到那时,自己又会变成一副什么模样?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,扎进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。
眼下他尚且不能做出抉择,也没有勇气去选。
身上背负的枷锁太过沉重,刻在骨血里的烙印早已根深蒂固,绝不可能一夜之间尽数挣脱。
但云初霁方才那一番话,却如同一粒种子,悄然落进这片被魔道浸染多年的心田。
他嘴唇翕动,半晌,才吐出一声低沉的呼唤。
“多谢,哥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