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下巴朝我抬了抬:“戴上。”
我这才想起来,昨晚收拾的时候把遮阳帽塞进行李箱了,没拿出来。现在太阳已经出来了,晒得头皮发烫。
我正想说“算了上车就不晒了”,他已经拉开书包拉链,从里面掏出一顶黑色鸭舌帽,递过来。
动作很自然,眼神却飘向别处。
我接过,帽子还带着他书包里那股淡淡的樟木味。
“谢了。”我戴上,帽子有点大,遮住半张脸。
他没吭声,又把耳机戴回去了。
我站在他旁边,透过帽檐偷偷看他侧脸。他始终没转过来,但我发现他耳机里其实没放音乐——线都没插手机。
上车的时候,他走在前面。我跟在后面,看见他放好行李后,站在过道里等了等,等我和别人错身走过去,才坐进里面靠窗的位置。
他的包占着外面的座位。
但他没叫我过去。
我也没问,找了后排的空位坐下。
车开了,我看着他的后脑勺,心里乱成一团。
到了杭州,正是中午最热的时候。
梵高星空艺术馆在商场里,进门的一瞬间,冷气扑面而来。我下意识想起他昨晚那句“展馆冷气足”,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薄薄的外套——穿对了。
我们跟着导游往里走,穿过几道门,然后——
我愣住了。
眼前是一片金色的麦田,不对,是光。无数根光纤从天花板垂下来,金灿灿的,像被阳光染透的麦浪。微风吹过——应该是空调的风——那些光丝轻轻摇晃,在地面上投下流动的影子。
麦田深处,一条小径延伸出去,尽头是一棵柏树,黑色的剪影直指天空,枝桠扭曲成火焰的形状。
是《麦田里的柏树》。
我慢慢走进去,光纤擦过肩膀,像真的麦穗拂过。脚下是玻璃地板,倒映着金色的光,让人分不清自己是站在麦田里,还是站在星空上。
再往里走,是星空。
满墙满壁的蓝色,旋涡状的笔触,深蓝、浅蓝、靛青、钴蓝,层层叠叠地扭动、旋转,像被风吹皱的夜空。黄色的星星像炸开的烟花,一簇一簇地嵌在旋涡里,明明灭灭。
那是《星月夜》。
我站在原地,仰着头,一动不动。
那些画册上看过无数遍的画,此刻在眼前铺天盖地地展开。不是画,是光影,是会动的光影。星空在墙上旋转,麦浪在脚下摇曳,鸢尾花从墙角生长出来,紫色的花瓣一片一片飘落。
我突然有点想哭。
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太美了,美得让人心里发软。
我转头想找个人分享这种感觉——
然后就撞上了柳忘川的目光。
他就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不知道看了我多久。被我撞见,他迅速别开眼,装作在看旁边的向日葵。
但那一瞬间,我看见他眼神里有种东西,很轻,很软,和这些天来的冷淡完全不一样。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可下一秒,他已经转身走开了,走向另一片展区,留给我一个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