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小学三年级的孤立,到四年级的被套话,到五年级的烟头和垃圾,到六年级的冷水,到初中的黄谣、精神病传言、外号、粉笔头、纸团、水瓶,到报警之后的不了了之。我告诉他那些年我经历了什么,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,我做了哪些事情,我是怎么做的。
他一动不动地听完了全部。
他的表情是一片空白。不是冷静,是空白——像是他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些信息,像是他的情感系统在那一瞬间彻底宕机了。
他问我: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我说:“因为我害怕。我怕告诉你之后,你会用你现在看我的这种眼神看我。”
他愣住了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用什么眼神看我。但我看得很清楚——那是一种不认识的眼神。像是他忽然发现,自己认识了四年的人,其实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。
我没有怪他。因为我确实是他不认识的那个人。他认识的那个童知意,是一个专业、冷静、善良、温柔的法医。他认识的那个童知意,会在加班到凌晨的时候给他带馄饨,会在周末窝在沙发里和他一起看电影,会在下雨天撑一把伞等他下班。
而真实的童知意,杀了九个人。每一种死法都是精心设计的,每一个Doom都是亲手刻下的。
这两个人,是同一个人的两面。他爱的那一面是真的,我隐藏的那一面也是真的。
做完笔录的那个晚上,他没有把我送去警局。
他让我好好睡了一觉,让我吃了一顿热乎乎的早饭,然后才带着我去了警局。
那是我这辈子睡得最安稳的一个觉。可能是因为我终于不用再隐瞒了,可能是因为我终于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了,也可能是因为——我知道那是最后一次,在他身边安然入睡的机会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做了早餐。煎蛋、粥、小菜、煎饺,比平时丰盛了不少。我们面对面坐着,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顿饭。谁都没有说话。
吃完饭,我洗了碗,擦了手,转过身对他说:“走吧。”
他看着我,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点了点头。
审讯的过程很顺利。
我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,没有隐瞒,没有修饰,没有为自己辩解。公诉人宣读起诉书的时候,我站在被告席上,安安静静地听完了全部内容。法官问我有没有异议,我说没有。法官问我需不需要辩护,我说不需要。法官问我有没有最后陈述,我说我没有什么可说的。
我做完了我该做的事。剩下的,交给法律。
法庭宣判那天,我听到法官念出“死刑”两个字的时候,我笑了。
那不是嘲讽的笑,不是挑衅的笑,也不是绝望之后崩溃的笑。那是一种释然的笑——像是一个背负了太重的东西走了太久的人,终于走到了终点。
不管这个终点是什么——我都走完了。
现在我坐在牢房里,等着那一天的到来。
我不知道那一天具体是哪一天。也许是明天,也许是下个月,也许是明年。对我来说都一样。我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。
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陆星辞。我知道他一定很难受——他不是一个善于处理这种事情的人。他太正直了,太善良了,他无法理解一个人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,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人偏偏是他爱的人。
但我不担心他会做傻事。他不会的。他是陆星辞,他会按照他相信的方式活下去。他会继续当他的刑警,继续抓坏人,继续维护他心中的正义。
也许很多年以后,他会遇到另一个人,过上另一种生活。也许他会把我忘了。也许他不会。
我希望他忘了我。
我的人生,从一个被孤立的小女孩开始,到一个被审判的连环杀手结束。
中间有过短暂的温暖,有过片刻的幸福,有过我以为可以重新来过的错觉。但那些东西,终究只是错觉。有些人的命运,从她十岁那年被烟头烫伤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注定了。
我不是在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。我知道我做的事情是错误的,是违法的,是不可原谅的。法律已经给了我应有的惩罚,我接受这个惩罚,没有任何怨言。
我只是想把这些事情写下来。不是为了辩解,不是为了求同情,更不是为了给后人留下什么警示。
我只是想在自己彻底消失之前,把这些年的来龙去脉理一遍——给我自己一个交代。
我叫童知意。
今年二十六岁。
我是一个连环杀手。
我也是一个曾经渴望被爱的普通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