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朝着那个巨大的铜镜镜面迈进一步——
身后却传来裂响。
整片灰白像被利爪撕开,铜镜碎片从裂隙中炸射进来,冷光劈头盖脸地砸落。那些幻象——小满、阿远、大福——在碎裂的边缘一闪而过,像被风吹散的灰烬。
一只手穿过裂隙伸了进来。
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掌心横亘着数道深可见肉的割伤,铜镜碎片割的,边缘发黑发青,铜锈正沿着掌纹蔓出蛛网一样的黑纹。血顺着指尖滴落,砸在地上,一小洼一小洼地洇开。
但那只手没有缩回去。
它穿过幻境的裂隙,穿过那片空荡荡的灰白,穿过那些缠绕沈英瑞整整百年的离别的影子——啪地一声,攥住了沈英瑞的手腕。
烫的。血的温度。
沈英瑞猛地回头。
江蒲明站在那道裂隙里,身后是钟楼阳台和红绸缎。他自己撕开的镜面,徒手。
唇色发白,面色灰败,掌心的伤口深得能看见底下的肌肉纹理,铜锈黑纹正沿着手腕往上爬,密密麻麻像藤蔓缠上了骨。
他整个人都在轻微发抖,可攥着沈英瑞手腕的那只手,力道大得出奇,指节发白,五根手指箍得死死的,像怕一松开人就被潮水卷走。
他张嘴喘了一口气,喉咙里带着细碎的颤音,显然疼极了。但他开口说话的时候,声音稳的——
"假的。"
沈英瑞看着他。
江蒲明的眼睛很干净,没有幻境里那些人的哀怨、不舍、责备,也没有那些"你为什么不回头""你为什么不回来""你又要走吗"的质问。
他只是看着沈英瑞,瞳孔里映着铜镜碎片的冷光,和沈英瑞自己那张苍白失神的脸。
"你看到那些——"江蒲明又喘了一口气,掌心的血顺着两人交握的地方渗进沈英瑞的袖口,温热地洇开一片,"他们是幻境。他们都不在这儿。"
他顿了顿,虎牙没有露出来,嘴角没有弧度,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些:
"他们在你记着他们的地方。不在那座城楼上。"
沈英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。像冻了一百年的河面,被一只手按上去,掌心的温度从冰层上一寸一寸地化开。
"别信它。"江蒲明说了第三遍。他的声音还是轻的,可每个字都像钉子,一下一下敲进沈英瑞耳朵里。
沈英瑞缓慢地、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。
腕间那只手的力道忽然变得无比清晰。血的温度、铜锈侵蚀的刺痛、指骨的硬度——全部真实的、不容辩驳的贴在他的皮肤上。
沈英瑞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上的血,又看了看他手掌里翻卷的肉和蔓延的铜锈。
"……你的手。"
"还知道关心我的伤,说明脑子回来了。"江蒲明松开他,退后半步,又龇了一下牙,虎牙沾着嘴角的血,"我们一起回去吧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