辜道生踹开楼将倾的肩,侧过身,膝盖蜷到怀抱,通了电似的把被单画出了有波纹的水面。
“为什么我听不见声音?我想听见你们说话。”楼明章又敲敲门,小时候被迫形成的习惯长大后竟然变成一种烙印,肮脏地烙红了骨头。
辜道生吸气:“让他走。”
说完又急忙抓住楼将倾抬起来的胳膊,怕他用攻击符咒,说道:“算了、算了……我不想再听见他没有皮没有肉地流血、在外面尖叫,听着不舒服。吓都要吓死了……”
“缓过来了?”楼将倾握住辜道生脚踝,象征性地一问,略微在下方的视线便猛地超过齐平的水平,蹿过头顶。
辜道生咬着牙抽气:“……教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师父说,人鬼殊途。”
“呵。”
“但是、我现在,不这样觉得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楼将倾磨着辜道生,给人能喘口气的机会,期待他的回答。
辜道生说:“我能看到你身上的功德,你功德好厚……这不是害人无数的厉鬼会有的。”
“你是一个特别有人情味儿的……因为你会报复,只报复伤害过你的,不会滥杀无辜,”辜道生不是一个普通人,他以一个小天师的身份,抱住了厉鬼楼将倾,尽情地展開自己,做出能更好被拥有的姿态,“可是、让仇恨无限轮回,只要你越恨就觉得越恨,越恨就越要去恨……这样真的没有关系吗?”
“你是在惩罚他们,还是在惩罚自己。”
辜道生苦口婆心地说:“将倾,不要惩罚自己吧。”
人心易变,人嘴变得只会比心更快。
楼将倾不知道辜道生是故意说这些话的吗?
想从厉鬼的身下逃出去,就要先迷惑哄骗厉鬼。
辜道生胡乱抓住楼将倾的手臂,两道血痕长有几公分:“我现在……真的不认为人与鬼、有什么绝对殊途的地方,我是天师啊,又不怕阴气……但是我需要时间接受。”
楼将倾:“叫我的名字。”
“……将倾。”
“再叫。”
“将倾……将倾——”
长久地被困在一个房间,只能听到头顶的重喘、与自己的叫声,辜道生差点儿忘记人类生息该是什么样子的。
穿戴整齐地站在夜色城市的十字路口,车水马龙,行人来来往往,辜道生对阳间的重重笑声感到了陌生感。
他是突然出现在这儿的。
用了“遁”符。
路灯坏了,他所在的位置是暗的,突然出现时趔趄了一下。
扶住路灯杆,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。
辜道生默了一会儿,学着楼教授之前的样子,对前面路口的监控挥手,操作了一下。
他不科学现身的一秒画面是闪烁的,像仪器卡顿。
夜行的人们时而逆行,时而顺行。
一会儿和辜道生碰面,一会儿和辜道生并肩。
辜道生谁也不认识,只闷头往前走。
他是故意哄骗楼将倾的。
只要说得足够真诚,展示自己足够放得开,努力接納对方给的一切,一滴不落地吞掉……
一个会报复的厉鬼、绝对会被还没有完全泯灭干净的七情六慾支配,会动容,会感觉到这个世间还是有人爱他的。
辜道生做得非常好。
所以他说:“我需要时间接受你是厉鬼这件事。”
楼将倾说:“一个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