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鸿没接话,只等着他继续说。
“先说外伤。”老军医摊开手指,一样一样数来,“左臂一道,左腿一道,割得较深,皮肉外翻,失了血,又在海水里泡了许久,最是凶险。肩、背、面部、四肢,大小划伤撕裂,不下十几处。更麻烦的是——这些伤,都冻过。”
医生抬头瞥了眼窗外,加重了语气:
“正月的海水,有多冷,师长您比我清楚。泡得越久,失温就越严重。失温的人,血往心口、脑子里缩,四肢最先坏。您这条左臂,已出现皮肤青灰、指甲发蓝的迹象,幸亏救助及时,否则必是要活活要冻掉的。”
元鸿眼皮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可这还不算最要命的。”老军医把眼镜架回鼻梁上,直视着他,“最要命的是,您伤成这个样子,失血、失温,却不曾歇过一时半刻,连着几天几夜不眠不休。人是肉做的,不是铁打的!”
“您现在的状况,用中医讲,”他迟疑了一下,找了个元鸿听得懂的词,“叫积劳致损、气机逆乱。用西医讲,叫过度耗竭,濒临衰竭。”
病房里静了一瞬。
“我昏过去之前,浑身疼。疼得,像是……”
“像是有人要把您的骨头一根根抽出来、肌肉一条一条碾碎,是吧?”
老军医接过了话,“那是出现了肌肉坏死。您连日来失血、受寒、感染、发热,又不吃不睡的,气血两亏到了根子上。而且您注射过抗破伤风血清,也有可能会引发高热和关节痛。”
元鸿记得那阵疼,也记得疼到极刑时,眼前那些晃动的、碎裂的画面。
“疼到极处,会出现幻觉,会听见、看见不该有的东西,会觉得大限已至——这些,都是虚脱到底,腑脏衰竭前的征兆。”
老军医尽量把这让人心惊肉跳的话说得语气柔和一些。
“还有一口血。您昏死前,咳了一口血。”警卫员突然插嘴道。
元鸿一愣。他不记得了。
“那是胃气受了急,胃里的血膜子被激破了。这样的血,看着吓人,倒不是最凶的。真正的凶险,是您这条命已经熬到了灯枯油尽的边缘——再晚送半刻,怕是心跳都要停了。”
屋里极静。窗外有人走过,脚步声闷闷地响,又远了。
元鸿沉默了很久。老军医坐在床边,也停了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终于,元鸿缓缓开口,问出真正想问的那句话:
“我要在这床上,躺多久?”
老军医心里跟明镜似的。这位年纪轻轻的少帅,问的哪里是病,分明是那一摊子正火烧眉毛的军务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舆情。
“外伤、皮肉之伤,将养起来,个把月能长合。怕的是落下病根——失温冻伤,若伤及筋骨脉络,落下寒痹,这胳膊腿儿,往后怕恐难行动自如。”
“失血、元气亏损,也不是十天半月能补回来的。至少要系统地调理三个月。”
他顿了顿,伸出三根手指,又并作两根,最后,回指握拳,叹了口气道:
“元师长,您务必听我一句:这医院,您最少得躺上十日,方可下地行动。若要恢复如初,没有个把月的精细调养,断不能成!”
元鸿的目光,骤地沉了下去。
十日。
他心里飞快地算着一笔账——日本人照会压顶、奉军南下迫在眉睫、北洋国会想要甩锅,还有那批军火,那些各怀心思的将领。哪一样,能等他十日?
“若我……等不得呢?”他哑声问。
老军医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