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蝎小说

破五1破病体（第3页）

说罢，刘士良又拿出几根细细紧紧的陈年艾条，一小撮雪白的粗盐，一方干净帕子。

火折子一吹，一点橘黄的光，落在艾条一端。他揭起元鸿的被角，拿帕子把肚脐处擦净，捻起一小撮盐，均匀地铺在上头，薄薄一层。

“神阙。就是这肚脐。通的是先天那口元气。气若脱了，先灸这儿。隔盐灸，盐能敛，能引，把散掉的那点阳气，从这道口子，重新收拢起来。”

艾条的燃端，压在盐层上方，离着约莫二指宽，稳稳地悬着。神阙隔盐温灸，那股热力，一寸一寸，真的在往下钻。穿过那层冷得发木的肉，往最里头、往丹田那一点，慢慢地，渗了进去。随后，气海、关元，以补法留针，起针后再重灸收功。

元鸿觉着，肚子里像有一口冻了不知多深的井，井底沤着的那点水，被针灸这么一通一烤，竟透出一丝极细、极弱的暖意来，汩汩地往上冒。

胸膛忽地往上一挺，长长地、深深地，吐了一口气。那口气，比之前任何一口都长，长到他这才恍然明白：原来自己这些天，一直是堵着半口气在喘息，从没有真正地把腑脏里的气脉，痛痛快快地打通过一回。

“有气上来了。”刘士良沉闷的声音里总算透出点高兴劲儿。

艾条又换到气海，再换到关元。最后一处，落在膝下外侧、那几个前夜里扎过揿针的穴位上。灸完，收了艾条，把余烬按进一只盛了半盆灰的瓦罐里。

艾烟还没散，一团一团的，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盘桓不去，呛得人眼里发涩。元鸿却觉着舒服，这烟是暖的、是活的，是这几日里头，为数不多能让他感觉自己“还没死”的东西。

雪不知什么时候停的。天边的鱼肚白，在艾烟里，一点一点地，翻了出来。

刘士良直起身，活动了一下酸了的腰腿。然后，他亲自动手，把元鸿从被窝里扶着靠坐起来。这几日都是警卫员来做，今日老军医亲自动手，手上的劲儿比警卫员还稳、还轻，像是扶着一个刚从襁褓里睁眼，还撑不住脖子的婴孩。

元鸿靠坐起来，刚刚那一口长气吐出来，胸腔里确实不那么压得慌了，感觉嗓子也不似之前那么紧了。最重要是，他忽然发觉，自己腰上有劲儿了，能不用人撑着自己坐直了。

这是住院以来，头一回，这上半身，端端正正地，支棱住了。

“刘伯。我这条命，是不是还能拾掇回来？”他笑着问。

刘士良正在掖被角的手，滞了一下：“能。只要你听话。”

元鸿望着他花白的头发，笑着“嗯”了一声。

日头还没出山，天青色透着亮，从窗帘缝处一绺一绺挤进来，落在被角上，又清，又静。像是把这一夜的风雪，都荡涤干净了。

隔壁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
大帅醒了。

元鸿侧过头，往那堵墙后面望去。他和父亲，一个在墙这头，一个在墙那头，各自醒着，各自熬着。就在几日前，都把对方逼到了绝路上。

二十六年隔阂，已经长在骨子里了。这不是一场伤病，就能化开的。

他清了清嗓子，感觉喉咙是比昨天有劲儿了：“我想，下地走走。”

刘士良正在收拾药箱的手，停下来，毫不迟疑地阻拦：“不行。好好歇着，先把这口药劲儿坐稳了。其他事，等吃完早饭再说。不急在这一时半刻。”

元鸿没再说话，把目光从那墙上缓缓收了回来，落在自己摊开的手心上。

那双手，苍白无力，没几处好皮。可在它还稚嫩的时候，是否曾被隔壁那双手牵住过？

他不记得了。

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