邝玉玲却抬手护住她,认真地说:“妹妹亲我。”
陈奥听见妹妹两个字,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。
大人们看着,心里酸得厉害。
这小小一点热闹,像从沉沉白布里漏出的一线光。邝玉玲白日里被陈奥缠着,精神慢慢好些,会给她拿糖,会扶她走路,也会在她摔倒时学着大人的样子拍她衣裳上的灰。
可到了夜里,她睡在母亲怀里,仍会在梦中含糊出声。
“爸爸抱。”
每听到一次,陈婉君好容易收拾起来的情绪便会再碎一回。
出殡那日,灵堂里入目皆是白。
祭桌上燃着白烛,供盘里摆着果品点心。遗照被放大后供在正中,相中人意气风发,眉眼里盛着年轻人的希望,嘴角微微扬起,仿佛下一刻便要从照片里走出来,低声唤一句婉君。
棺木一侧站着亲人。
邝老夫妇也到了灵堂。短短几日,他们像被岁月推着走过几十年。邝老夫人靠在女使身上,眼神迟滞无光,怀里仍抱着那对小虎头鞋。邝老爷子穿着玄衣,手里的拐杖杵在地上,一下一下,支着他那具硬撑的身子。
邝长生一袭黑袍,胸戴白花,怀里抱着小小的邝玉玲。
他平日心智混沌,此刻却知道怀里的孩子可怜。他抱得小心,嘴里一边啜泣,一边哄她:“玉玲乖,叔伯抱。”
邝玉玲趴在他肩头,眼睛红得厉害。
陈婉君跪在最前面,手里捧着纸钱。火盆里火苗舔着纸边,灰烬卷起来,飞到半空又落下。她看着那一点火,想起邝庭生读书时修长的手,想起他回头看她时温柔的笑,想起他那晚在巷口对她说,办完就回。
他许过太多事。
说要陪她办女学,说要带玉玲去江边放纸鸢,说往后国好了,百姓日子安稳了,他们就找一处清静的院落,种上两棵石榴树,再在院子里开垦出一片地一半种上花另一半种农作物。春日时花香满园,夏日便从地里摘些瓜果洗来吃。
这些话还在耳边,人却进了土里。
棺木被抬起时,陈婉君的手指猛地抓紧地面。陈延站在她身旁,忙俯身扶她。她撑着站起,走到门前时,眼前一阵发黑,却仍旧看着送葬队伍往外走。
白纸钱洒了一路。
雨后街面湿滑,纸钱落在泥水里,被车轮碾过。街边有人停下脚步,取下帽子,低头送了一程。邝庭生生前结交的人多,敬他的人也多,可人走到最后,声名再重,也只剩一口棺木,一队亲眷,和活人胸口那团散不开的疼。
等下葬归来,天已经黑透。
宾客陆续离开,邝府终于安静下来。那种安静比哭声更难熬,白日里人来人往,尚且能把悲痛挤到角落;到了夜里,每一处空出来的位置都提醒活着的人,家里少了一个人。
陈婉君抱着睡熟的女儿回房。
房间里一切都照旧。书案上还摆着邝庭生读过的书,茶盏扣在托盘里,窗边挂着他亲手挑的竹帘。床上的枕头并排放着,其中一只再也等不到主人回来。
她把邝玉玲放到里侧,替她盖好被子,然后自己躺下。
屋子空得厉害。
陈婉君睁着眼,看着帐顶。她想哭,眼泪却像在这几日里流尽了,只剩喉咙里一阵阵发苦。她伸手摸到枕边,那处冰凉,凉意顺着指尖往心里钻。
后来她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几时睡着的。
梦里,她又见到了邝庭生。
他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长衫脚下穿着婉君不久前给他做好的黑布鞋,袖口挽起一道折,坐在窗边的桌旁喝茶读书。窗外光线穿过雕花窗棂,落在他脸上,把眉骨和下颌照得分明。手里的书卷翻到一半,他看得专注,茶杯握在另一只手里,杯口冒着热气。
陈婉君站在门边,看了许久。
邝庭生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,回过头来。
见是她,他便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