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度透过透明的杯壁缓缓传来,驱散不了心底的寒凉,只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战栗。
我睁眼,对上沈知予含笑的眼眸。
她微微俯身,长发垂落肩头,眉眼温柔得恰到好处,语气带着体贴入微的关切:“看你趴了好久,一整天都闷闷不乐的,是不是胸口又闷得慌?喝点热的缓一缓吧。”
温热的牛奶,温柔的语气,关切的神情。
所有的细节都完美契合着“善良”二字,挑不出分毫瑕疵。
若是我不知道真相,此刻定会为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心生暖意,会感慨世人温柔,岁月温柔。
可此刻,我只觉得刺骨的荒谬与恶心。
最残忍的凶手,亲手制造深渊,再俯身递给深渊里的人一颗糖,扮演救赎的善人。
她看着我为苏烬耿耿于怀、彻夜难眠、深陷执念,看着我执着于挖掘被掩埋的真相,看着我一步步靠近她藏了两年的秘密。
她什么都知道。
却依旧能若无其事地靠近我,温柔安抚,假意体恤,甚至试图用一点廉价的善意,麻痹我的戒备,让我放下执念,与过往和解。
“不用了。”我抬起头,语气平静,听不出任何情绪,指尖却早已冰凉僵硬。
沈知予的笑容微微凝滞一瞬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那一丝极淡的诧异转瞬即逝,很快又被温柔的笑意覆盖:“怎么了?最近一直不爱说话,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?”
她顺势往前半步,姿态愈发温和卑微,像是小心翼翼迁就着情绪不好的朋友。
周遭几道目光下意识投了过来,带着探究与关切。
所有人都会觉得,是我太过执拗、太过阴郁、不懂释怀,辜负了旁人温柔的善意。
她太会拿捏人心了。
进退有度,软硬兼备,永远占据道德高地,永远立于不败之地。
我抬眸,静静看着她眼底那片完美无波的温柔,轻声开口,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:“没有,只是有些事,过不去。”
“不是针对你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是有些真相,不该被草草翻篇。”
空气安静了一秒。
极短的一瞬,我清晰看见沈知予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去,深处掠过一丝极淡、极冷的阴霾。那是伪装被短暂刺破之后,下意识流露的本能戒备。
快得像错觉,却真实存在。
随即,她重新弯起眉眼,语气依旧轻柔,甚至带上了几分无奈的怅然:“我懂你的心情。你太善良了,总想着为逝者讨一个圆满。可很多时候,不圆满才是常态,我们活着的人,总要往前看的。”
往前看。
又是这句轻飘飘的劝慰。
让受害者放下伤痛,让追查者放下执念,让罪孽者安然重生。
世间所有的大度与释怀,从来都只要求受害者与旁观者,从来不会约束作恶的人。
“可有些人,永远停在了十七岁,没有机会往前看了。”我轻声反驳。
沈知予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,握着牛奶杯的力道微微收紧。
灯光落在她精致柔和的脸上,明明是温暖的光影,却衬得她整张脸愈发虚假冰冷。她沉默两秒,轻轻叹了口气,做出无可奈何、满心惋惜的模样:“世事无常,我们都无能为力。”
无能为力。
多么完美的托词。
亲手制造悲剧的人,最后站在人群里,轻飘飘说着无能为力。
我不再接话,只是收回目光,侧过身避开她的视线。
见我无意交谈,沈知予也没有过多纠缠,得体地收回手,温柔道别:“那你好好休息,别太为难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