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烬的遗物不多,出事之后便被养父母悉数打包,虽然带走了,但只是寄存在校外老旧的储物仓里。那是一处少有人至的偏僻角落,背靠着围墙,常年背光,潮湿阴冷,像被整个世界遗忘的死角,恰好对应着苏烬如今的处境——被遗忘、被模糊、被无声掩埋。
夜色彻底浸透大地,晚风愈发寒凉,卷着深秋的霜气,刮过耳畔。校园主干道的路灯次第亮起,暖黄的光线铺满地,照亮来往晚归的学生,热闹鲜活,岁月静好。
我和江叙白并肩走在僻静的小道上,刻意避开人流,踩着满地细碎的树影,一路沉默前行。
周遭越是安稳平和,我心底的寒意就越是清晰。
这片人人称颂的安稳校园,这片看似纯粹干净的十几岁天地,底下藏着不为人知的幽暗与恶意,藏着一场被全员包庇的沉默悲剧。
短短几分钟的路程,却像走了很久很久。
老旧储物仓孤零零立在校园最西侧的角落,墙面斑驳泛黄,爬满干枯的藤蔓,铁门锈迹斑驳,落满了经年的灰尘,一靠近便扑面而来一股潮湿陈旧的气息,混着淡淡的尘埃味,沉闷又压抑。
这里隔绝了校园所有的光亮与热闹,安静得只能听见晚风呜咽的声响。
我握着钥匙的指尖微微发凉,金属钥匙冰冷刺骨,沉甸甸压在掌心。这是我辗转从班主任那里软磨硬泡借来的钥匙,借口整理闲置物品,无人深究,无人在意。
没有人会在意,一个早已被定性为意外离世的少年的遗物,是否会被人翻查。
更没有人会防备,两个执拗的高中生,会在深夜潜入旧仓,追溯一场早已盖棺定论的过往。
锁芯生锈,转动时发出“吱呀”的刺耳声响,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突兀,像撕开沉寂的一道裂痕。
铁门缓缓推开,浓重的阴冷扑面而来,比深秋的晚风更凉,直直浸透骨血。仓内没有灯光,漆黑一片,密密麻麻堆放着历届学生遗留的杂物,纸箱堆叠如山,落满厚灰,死气沉沉。
江叙白适时拿出手机,打开微光手电筒。
柔和的光束破开浓稠的黑暗,稳稳落在前方杂乱的杂物堆上,光线克制不刺眼,恰好能照亮前路,又不会惊扰周遭的寂静。
“没关系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落在黑暗里,安稳有力,“我们一起。”
我颔首,压下心底细微的怯意,抬步走入这片沉沉幽暗之中。
苏烬的遗物被单独装在一个老旧的瓦楞纸箱里,摆在最角落的位置,被层层杂物半掩着,像是被刻意丢弃、刻意遗忘。纸箱表面落满薄灰,边角被岁月磨得发软,静静搁置在阴冷潮湿的角落,无人问津,无人翻看。
那是属于十七岁的、仓促落幕的一生,被草草打包,随意搁置,从此尘封。
心底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,堵得我喉间发紧。
我蹲下身,指尖悬在纸箱上方,迟迟不敢落下。
隔着一层薄薄的纸板,是苏烬最后留存的所有痕迹。是他生前用过的书本、写过的笔记、随手留存的零碎物件,是他停在最好年纪里,所有未完成、未说尽、未释怀的一切。
江叙白似乎看穿了我的凝滞与怯懦,他没有催促,只是默默抬手,替我拂去纸箱顶端的浮灰,动作轻柔,带着无声的体谅。
“慢慢看。”他轻声道,“不急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终于伸手,轻轻打开了纸箱。
箱口敞开的瞬间,一股陈旧的纸墨香混着微凉的潮气扑面而来。
映入眼帘的,是整整齐齐的教辅书、卷边的笔记本、随手摘抄的便签、磨损的中性笔,还有几枚压在箱底、早已褪色的书签。全是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生物件,朴素、干净,盛满了少年本该平淡安稳、奔赴未来的青春。
可这份安稳,被硬生生斩断了。
我蹲在满地微光里,一点点翻看着那些细碎的物件,指尖轻轻抚过纸页粗糙的纹路,动作轻得怕惊扰了什么。
书本上的字迹工整干净,批注认真细致,每一道错题都有订正,每一段重点都有标注。能看得出来,从前的苏烬,是热烈又努力的少年,认真生活、认真成长、认真奔赴自己的未来。
可翻到后半部分,字迹陡然变了。
原本工整利落的字迹,变得潦草凌乱,笔触紧绷颤抖,甚至有些笔画歪歪扭扭,透着难以掩饰的焦躁与慌乱。部分页面边缘有反复摩挲的褶皱,还有几处浅浅的墨痕,像是指尖出汗反复按压留下的印记。
是从出事前一个月开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