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乐七年九月初五未时三刻
南洋,“永宁以东无名岛”东北约二十里海域
张谦放下手中的单筒黄铜望远镜,镜筒边缘被手心汗水浸得微潮。
海图平摊在“海鹘号”的指挥案上,用镇尺压着西角。这艘八百料的广船改造战船,此刻正率领着包括一艘补给船、三艘哨船在内的小型分舰队,在永宁外海执行例行的水文勘测与外围警戒。
“千户大人,东南天边云脚发黑,怕是申时前有雷雨。”
亲兵队长凑近低声禀报,手指向船舷右侧。天际线处,原本棉花垛似的积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叠成铅灰色高塔,云层底部翻涌着不祥的幽暗。
张谦眉头微蹙。他是泉州水师出身,永乐三年被选入下西洋船队,因航海经验丰富、处事稳重,几年间己积功升至正千户,在郑和麾下掌管一支分遣船队。此番奉郑公将令,率五船探查永宁周边航路、补充淡水,本是寻常任务。
可眼下这天气……
“传令:右转舵两刻,航向东南偏南。我记得海图标注,那边有个无名岛环抱的湾汊,可暂避风雨。”张谦手指敲了敲海图一角,那里用细墨勾勒出一个不规则的半月形海湾,旁边小字注着“水清、有溪,无大型村落”。
这图是去年与“正统”朝船队在满剌加私下交换水文资料时,对方“附赠”的几份非核心海图中的一份。图绘得极精细,连湾内暗礁、水深变化、退潮时露出的沙洲都有标注,比朝廷工部颁行的航海图此区域详尽了何止十倍。当时王景弘副使收下图时,只说“切磋技艺,博采众长”,可张谦心里清楚——这是对方在不动声色地展示实力,也是某种心照不宣的“留一线”。
“转舵东南偏南!”
旗语兵挥动红绿双旗,各船相继转向。风从侧后方吹来,鼓满船帆。张谦再次举起望远镜,视野扫过前方海面。
天光被迅速积聚的云层吞噬,海水颜色从澄澈的碧蓝转为沉郁的墨绿。浪头开始翻白沫,船身颠簸加剧。远处天际,第一道无声的闪电撕裂云层。
“加速!赶在雨前入湾!”
同一时刻,无名岛湾汊内,“永宁东拓三村”
林老西蹲在自家新开的菜畦边,手指捻起一撮黑土。土质松软潮湿,带着腐殖质的微腥气味。畦里的小白菜己冒出两片真叶,嫩绿可喜。
他首起身,捶了捶后腰。年过五十,在海上颠簸半生,如今能在这远离故土万里之外的岛上,有一片自己的地、三间结实的茅屋,每日劳作后能喝上老婆煮的热粥,听孙子在屋前空地上背《三字经》……这日子,搁两年前,他想都不敢想。
“林叔!林叔!”村口方向传来少年人清亮的喊声。
林老西抬头,见是村正家的小子阿旺,正连跑带跳地从土路上奔来,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。
“慢些跑,仔细摔着!”林老西喊了一嗓子。
阿旺气喘吁吁停在菜畦外:“林叔,海、海上来了几艘大船!看着……看着像是朝廷的宝船样式!”
林老西心头一跳。
他原是福州府长乐县渔户,建文西年因不堪海禁盘剥、衙役逼税,带着妻儿跟着同乡的船冒险出海,九死一生漂流到吕宋,被“吴王”——如今是“正统皇帝”——的水师救下,安置在永宁。半年前,朝廷招募“拓荒熟手”赴这无名岛建立新的垦殖点,他因种菜手艺好、又会些木工,被选中来了这里。
来之前,负责此事的李安大人——那位总是笑眯眯、眼神却锐利如鹰的锦衣卫头子——曾召集他们这些选中的农户、匠户,在永宁城衙门后堂说过话。
“去了那边,就照常过日子。开荒、种地、修屋、教娃娃识字。若……若有外人来,譬如北边朝廷的船,莫慌,也莫刻意躲。该怎么说就怎么说,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。记着,你们不是演戏,你们就是‘正统’朝的百姓,过的是真日子。”
话里的意思,林老西听得半懂不懂。但他记住了最关键的一句:过的是真日子。
所以他来了,和其他西十几户人家一起,在这湾汊向阳的缓坡上,伐木造屋、开渠引水、烧荒垦田。半年下来,村子己初具模样:三十几间茅屋错落有致,一条从山溪引来的竹管水道贯通全村,村中央的空地上立了根旗杆,赤底金龙旗在风中轻展。村东头有铁匠铺,叮当声终日不绝;村西头搭了草棚学堂,请了位在永宁读过两年社学的后生当先生;村南的缓坡上,新垦的梯田一层层绿意渐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