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,陆锦意犹未尽的合上那本《秦殇》。
书中荡气回肠的桥段令人扼腕——被迫自尽的长公子扶苏、殁于政治斗争的蒙氏兄弟、晚节不保的丞相李斯——每一个都曾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,却终究没能阻挡庞大帝国轰然崩塌的命运。
“可惜了。”陆锦啧了一声,将书搁在床头柜上,关了灯。
黑暗中,脑海里闪过方才读到的片段,蒙毅,蒙恬的胞弟。
没有兄长那样震慑北境的功勋和修筑长城的名气,却是始皇帝最信任的内臣之一,出则参乘,入则御前,为人端方,忠孝两全。可最终却被赵高构陷入狱,死在始皇帝驾崩后的那场政治清算里。史书上只给了寥寥数笔,连个像样的结局都算不上。
她叹了口气,闭上眼睛。
就在这时,客厅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陆锦猛地睁开眼。
像是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,砸在了她那张二手市场淘来的实木茶几上。紧接着,是一阵窸窣的响动,似乎有人在黑暗中摸索着想要站起来。
她的心跳骤然加速,独居女性最怕的,是深夜里不属于自己的声响。
陆锦没敢开灯,愣了两秒,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。然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,抄起那把用来防身的菜刀。
刀柄握在掌心,沉甸甸的,给了她几分底气。
客厅里的响动还在继续,但并不像是窃贼的蹑手蹑脚,而是有人在黑暗中迷了路,笨拙地撞在家具上,然后慌张摸索。
她猛地拉开卧室门,同时按下了客厅灯的开关。
“谁?!”
灯光大亮的瞬间,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。
一个古装的男人站在客厅中央,正扶着被撞歪的沙发靠背,试图稳住身形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的曲裾深衣,腰束绅带,悬挂印绶,头上束着的发冠有些歪斜,几缕长发凌乱的散下来披在肩上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额角还渗着细密的冷汗。灯光亮起的那一刻,男人下意识地抬手遮眼,广袖滑落,露出一截瘦削白皙的手腕。
几秒沉默。
陆锦的尖叫声和对方的质问同时炸开。
“啊——!你是人是鬼?!”
“荒谬!此乃何处?阁下……又是何人?!”
两人同时愣住。
陆锦握刀的手紧了紧,手心泛起一层汗。
本已经做好准备,迎接一个猥琐痴汉或者窃贼,可眼前这个男人,完全跳脱内心预设之外。若论长相,称得上清隽端正,配上那身做工考究的古装和极度紧绷却依然端着的仪态,活脱脱是从哪部古装剧片场跑出来的男演员。
他的表情也太不像个贼了,那种惊恐、茫然、警惕,甚至一丝被冒犯的愠怒,都不似作假。
男人也在打量她。
眼前这个女子,穿着短至大腿的亵衣,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肌肤,头发披散,手里还握着一柄形状古怪的短刃。她的衣着比他所见过的任何女子都要伤风败俗,逼的他赶紧避开目光不愿再看,心中涌起一丝羞恼,但更多的是对眼前意外现状的茫然。
“你是何人?”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右手本能地按向腰间,却摸了个空。本该挂在那里的佩剑,早已不知去向。
“这是我家!”陆锦握刀的手松了松,差点被气笑,但警惕丝毫未减,“你才荒谬!大半夜闯进别人家里,还穿成这样!你是演员吗?……还是什么行为艺术?”
“演员?”男人蹙眉,这个词汇对他而言完全陌生,犹豫了一下,还是拱了拱手,自报家门,“吾乃秦之上卿蒙毅,方才在府中书房处理事务,突然天旋地转……”
蒙毅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的目光定在了墙上那个不断跳动着数字的方板上。那东西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,散发出的陌生气息,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。
“你说你是蒙毅?!”陆锦的声音拔高了几度,视线在他身上秦制曲裾徘徊,又看向那张端肃却清隽的脸,“大秦上卿?秦始皇身边那个常伴御前的蒙毅?”
她方才睡前才刚读过他的故事,那个在史书上被寥寥几笔带过的端方君子,此刻正站在她的客厅里,一脸茫然地看着墙上的电子钟。
她握刀的手终于垂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