聂明轩选的酒吧藏在一条胡同的尽头。
巷子两侧是民国时期的老洋房,银杏树影斑驳地洒在路面上,蒙毅跟在陆锦身后,目光扫过那些红砖墙上爬满的老藤,又看了看头顶那盏仿古路灯。
像咸阳宫中的宫灯,但材质和工艺截然不同。
“到啦。”陆锦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,一股混合着洋酒、咖啡和香氛的暖风扑面而来。
蒙毅眯起眼睛适应光线,室内昏暗,每张桌子上只点着一盏小小的蜡烛,在玻璃杯壁上投下摇曳的光斑。角落里,一架三角钢琴前坐着弹奏的人,慵懒的调子像蜜糖,缓慢而黏稠地铺满整个空间。
聂明轩已经到了,坐在吧台最里侧。
他今日穿的休闲,却依然考究体面,面前摆着一杯加了冰球的威士忌。见到陆锦和蒙毅,抬手示意,唇角又浮起那招牌式的慵懒笑意。
“迟到七分钟,老规矩,罚酒三杯。”他把酒单推到陆锦面前。
“罚你个头,路上堵车。”陆锦毫不客气地坐下,把酒单递给蒙毅,“看看想喝什么。他家的莫吉托不错,薄荷味清爽,酒精度也不高,适合你这种第一次来酒吧的乖宝宝。”
蒙毅接过酒单,目光在那些诗意的名字和彩色插画上流连了片刻,点点头,“便依陆律推荐。”
聂明轩靠在椅背上,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。
他见过蒙毅几次,在律所工区,法院门口,楼下的餐厅,这个人永远安静的跟在陆锦身边,却总能让他印象深刻。
他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气质,不是木讷,也非紧张,而是一种仿佛从另一个时代带过来的、根深蒂固的规矩感。他的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,像被某种更古早的礼仪体系精心校准过。
“小蒙,第一次来酒吧?”聂明轩端起威士忌,冰球在杯中轻轻碰撞,“放松点,来,尝尝我的威士忌。日本的山崎,比苏威柔和,适合新手。”
蒙毅接过那杯琥珀色的液体,端详了片刻,然后克制的抿了一小口。威士忌的辛辣顺着喉咙滑下,浓烈的气息让他眉头微皱,却忍住没有咳,点了点头,“此酒甚烈,回味却有几分甘甜。”
“哟,有品位,能喝出回甘。”聂明轩笑了,“不过你这措辞也太文绉绉了,‘此酒’、‘甘甜’,怎么年纪轻轻跟个古人似的。”
“没办法,他就是这样,学历史的嘛,钻的深,在家说话也这个调调。”陆锦自然地劫过话头,“对了,上次你那个古玩案子,不是缺一个懂秦简的人吗?小蒙在这方面可是专家,他连秦简上‘殳’字的笔画顺序都能分辨出来。”
她把话题引到工作上,替蒙毅解围。聂明轩是个敏锐的人,若让他察觉蒙毅的真实来历,便会多一重风险。
聂明轩挑了下眉,显然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,“秦简?睡虎地秦简那种?”
“正是。”蒙毅放下酒杯,脊背在吧台椅上依旧挺得笔直,“秦简书写,以篆书为主,但不同文书有不同笔法。法律文书用笔刚劲,起笔重而收笔轻,私人信札则随意许多。至于‘殳’字,在秦律中极为常见,是古代一种竹木制兵器的名称。书写时,右半部的‘殳’旁需先写横折,再写竖撇,最后点捺收笔。若是伪造者,多半会将竖撇写在横折之前,那是后世楷书的笔顺。”蒙毅边说,边在虚空轻轻比划着,“但秦人不那样写,秦人的书写习惯,与后世大不相同。”
聂明轩端着威士忌的手停在半空,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逐渐凝住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审视。他处理过不少文物纠纷的案子,见过一些所谓的“专家”在庭上被对方律师问到哑口无言。而眼前这个扎着马尾、穿着帽衫、连酒吧都没来过的年轻人,说起秦简来却比那些专家更笃定、更从容,甚至带着几分虔诚。
“有点东西。”他放下酒杯,推了推眼镜,“那你觉得,秦二世而亡,最大的败笔在哪?”
这个问题让陆锦心里咯噔一下,她在吧台下轻轻碰了碰蒙毅的膝盖。
蒙毅感受到那安抚的碰触,微微垂下眼睫,看着桌上那杯莫吉托里缓缓融化的碎冰。
“聂律师此问,切中要害。在下以为,秦之亡,非亡于外患,而亡于内蠹。”他抬眸看向聂明轩,答的认真。
“其一,后继无人。公子扶苏仁德,却被矫诏赐死,致使赵高扶持傀儡而专权。其二,律法僵化。秦法严苛,本为治乱重典,天下一统后,未能及时宽柔相济,致民怨沸腾。其三,君臣离心。始皇帝在时,能镇住一切。一旦山陵崩,身边再无肱骨忠臣,满朝皆是投机之辈。”他的手在膝上微微攥成拳,“如此,大厦倾覆,不过瞬息。”
聂明轩放下酒杯,身体不自觉的微微前倾,他被吸引了。
并非因为蒙毅的话,而是他的语气。那种悲愤,沉痛,仿佛亲历其境、目睹大厦倾覆而无能为力的切肤之痛,太真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