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锦回到蒙府,已过掌灯时分。
她径直进了书房,摊开一卷空白竹简,研了墨,提起笔,却半晌没落,只在心里把北境的消息翻来覆去地嚼。
冒顿提前上位,匈奴的威胁不再是史书上那个“将来时”,而是已经压到大秦北疆城头上的“现在时”。以蒙毅和聂明轩的能力,朝堂上那套合纵连横破赵高的局,迟早能铺开。可草原突生的变故不会等,新王登位,为了压服诸部,最快、最直接的手段就是南下。
一场大仗,快则三月,慢则一年,必来。
打?
大秦如今的国库,养不起北境长期对峙的消耗。帝国初建,百废待兴,骊山、阿房、驰道、长城、南渠……每一处都在失血。
打一场惨胜,或陷入更要命的持久战,大秦会元气大伤。赵高会趁机布局更深,六国余患会蠢蠢欲动。
陆锦放下笔,闭上眼睛,将后世的历史在脑海中刷了一个遍。
匈奴游牧民族盐粮短缺,自从被蒙恬赶出河套被迫北迁后,失去大量优渥草场,生存环境更是雪上加霜。频繁的南下掠夺,并非只是好战,而是谋求生存;反观大秦,看似强盛,实则内里空虚疲弊,北地养军缺良马,更需安稳的喘息之机。
互市!
以商贸,止刀戈,才有可能把这死局,盘成活眼。
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像溅进草垛的火星子,陆锦抓起笔,在竹简上笔走游龙,写得极入神,连蒙毅进来都没察觉。
蒙毅见她蹙眉伏案的模样,没有出声打扰,只轻轻走到案旁坐下,目光落在竹简上。
“互市。”他低声念道,眼里浮起几分意外。
陆锦猛地抬头,看了他一眼,“来得正好,我正要把这个想法跟你们碰……”
话音未落,聂明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透着意犹未尽的兴奋,“回来喽,今天李老头儿拉着我聊‘失期罪’,差点把我绕进去。”他推门而入,看着面色有些凝重的陆锦,和一旁立着的蒙毅,笑容微敛,“陆律这是怎么了?”
“坐下。”陆锦用笔杆敲了下案沿,是一股久违的、在律所开案情分析会时的腔调。
三人围案而坐,陆锦把冒顿提前篡位的消息说了。蒙毅已从宫中知晓此事,尚且平和的点了点头,聂明轩则瞪大眼睛,低低骂了句我草。
“大秦眼下不能跟匈奴开硬仗,更不能拖成持久战。”陆锦将面前的竹简推给二人,“不是打不赢,是打不起。耗下去只会是鹬蚌相争,两败俱伤。”
聂明轩已经听出味来,推了下眼镜,“所以,你想议和?”
“比议和更进一步。”陆锦说,“互市。”
书房里静了两息。
陆锦缓缓开口,边说边捋思路,“匈奴缺盐粮,大秦缺良马,两地的物产大不相同,游牧和农耕文明并非只能碰撞,更可互补。让牧民拿马匹、皮货和宝石,来换大秦粮食、盐巴和布帛、器具。各取所需,便是互利共赢的生路。”
“不和亲,不称臣纳贡,平起平坐谈生意?”聂明轩接过话头,笑起来,眼中已经浮起兴奋和赞赏,“还是我们陆律敢想。”
陆锦回看他一眼,紧绷的唇角也跟着松了下,旋即又抬手捏了捏眉心,“这只是最粗的构思,真要成策,需要一整套详细的章程和法度来制定规范。李斯的商律,北境的驻军和边郡的政策,牵一发动全身。况且……想让大秦和匈奴坐上一张谈判桌,便是地狱难度的开局。”
“还没到那一步,恐怕朝堂之上,就先炸了锅。”
蒙毅方才一直没说话,只安静听着,眉头却越皱越紧,“互市之利,我听得懂。大秦与匈奴诸部之间,历来有零星边贸,只是多为私商,流窜不定更无法可依。你方才讲的,是要把它摆到明面上来,做成国策。”
“对。”陆锦点头。
“这便是难处所在。”蒙毅的声音平缓,却压着一层深深的忧色,“大秦与匈奴,世代为仇。北境边民,十之有八,亲人惨死胡兵刀下。朝中那些老臣,更会认为此举资敌。”
“那就先递一份策论上去!”陆锦看向二人,“把道理和利益说透,不是求和,也非示弱,而是理性分析局势,算一笔更大更长久的账给嬴政看。”
“没错!”聂明轩抱臂瞅着她,笑意更深,转向蒙毅,“沉默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。从前的伤痛已经是事实,未来的利益和前景才是关键。”
蒙毅目光在二人身上凝了几息,闭上眼,深深呼出一口气,“好。那这策论,你们说,我来执笔。”
这一晚,蒙府书房的烛火燃到了后半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