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锦提思路,聂明轩梳逻辑,蒙毅则把那些过于现代的措辞,一字一句转化为朝堂上能登大雅之堂的论调。
定稿时,窗外天色已泛鱼白,陆锦最后将策论通读一遍,抬眸向蒙毅,“若是嬴政质疑,你别硬扛,就说是我写的。”
她看着蒙毅满目忧虑,正欲开口的模样,笑了笑,“瞒不住的,他早晚知道。”
一个时辰后,嬴政在奏疏堆积如山的御案后,缓缓展开那份策论。
通篇布局,层层递进,开篇不言匈奴,先说大秦。
从国库岁入算到北境军耗,再谈及边境民生困局和内政隐忧,如剥茧抽丝,把大秦那层强盛的外皮揭开,露出下面一道道绷得发紧的血线;继而话锋一转,言及冒顿,分析草原新主以战立威的孤注一掷,将他那一侧的困境和破局思路也平等的摊开来论述。
最后,才引出互市之策,以利止戈,以商固边,非战亦非降,而是谋求互惠共生。
嬴政读了一遍,翻回去,又读一遍。
目光落在最后那句“互市非一时之策,乃长治之基”上。
良久,他把竹简放回案上,抬眼看向端跪下方的蒙毅,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此策,非蒙卿手笔。”
蒙毅心中一凛,俯首道,“陛下明鉴。此策乃臣府中门客……”
“奉药的陆氏。”嬴政打断他,并非疑问,而是笃定。这篇策论即使被蒙毅改了措辞,但那层层递进的节奏和过于前卫的思路,像极了她奉药在侧时说话的风格。
他目光落在殿外逐渐明亮的天光里,唇角那点笑意,变得深邃而不可测。
“等下朝会,便议一议这策。”
咸阳宫,大朝。
嬴政高踞御座,由谒者将那卷策论当殿宣读。
满殿寂静,针落可闻,百官面上,各自精彩纷呈。
嬴政抬手,冕旒遮住半张脸,看不清神色,“此乃蒙卿门客所献之策,诸卿可议。”
一句话,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。
冯去疾头一个出列,他位至左相,文臣之首,素来以直谏闻名。此时花白的胡须已气的微微发颤,音量都拔高几分,“陛下!匈奴,虎狼之邦也!自先王以来,数犯北境,屠我边民,掠我妇孺。历代秦军枕戈待旦,方能阻其南下。今有人妄言‘互市’,以盐粮养寇,此与资盗以刃何异?老臣以为,此等谬论,其心可诛,其行当斩!”
他言罢狠狠剜了女婿蒙毅一眼,御史台数名老臣连连附和,“冯相所言极是!我大秦以耕战立国,岂能与蛮夷平起平坐?”
眼看殿中声浪渐高,李斯却将笏板拢在袖中,垂眸不语。他向来如此,先旁听舆论之声,再揣摩圣上意图,摸清局势之前,从不轻易出手。
就在他如老僧般入定的时候,一个年轻而沉冷的声音响起,“臣,有言请奏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李斯也抬起眼,看到自己的儿子从后方班列中站出来。
李由,时任九原郡守,此番回咸阳述职,恰好与会。他生得比李斯高些,肩背宽阔,皮肤被北境的风沙吹得有些粗糙,眉宇间已经褪去了咸阳世家子弟的细嫩,多了几分边塞打磨出来的沉厉。
“臣在九原任上,亲历过匈奴游骑过境。”李由的声音不大,却沉稳,“一夜之间,两个村落,男丁的头颅垒在井边,妇人被掠,稚子被马蹄踏进泥里。臣去时,尸首已经冻硬,收殓时掰都掰不开。”
他直直看向蒙毅,“臣不知献此策的是何人,但未见胡骑凶残,未见北境百姓切骨之痛,便于咸阳高堂之上,妄谈利害……到底害的不是他的命,死的不是他的父母妻儿。”
他挺直脊背,转向嬴政一拜,“臣有一请,既是这位门客提的策,便请陛下许他出使北境,与新单于和谈。若谈成,臣自此不置一词,还要当面与他谢今日唐突之罪;若谈不成……便由他亲自试试匈奴的刀刃!”
殿中再次哗然,有人附和称好,有人倒吸凉气。
蒙毅猛然出列,向来温和淡然的脸上,此刻已是一片铁青。
他面向嬴政,难得急道,“陛下,不可!互市之策,乃臣所献,便要出使,也该由臣前往。陆士不过一介笔吏门客,肩不能扛剑,身不能任甲,出使匈奴,必死无还!”
李由冷哼一声,“蒙上卿此策若成,大秦便与匈奴同利,使者何须扛剑任甲?只消一张利口,说得匈奴放下弯刀便是。怎么,献策时头头是道,临到用人之际,便畏险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