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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豹啸(第1页)

天终于亮了。

系知衡在杜英荣家客厅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,窗外的黑暗渐渐褪成一种浑浊的深灰色,又从深灰色变成那种他已经开始熟悉的淤青色。他数过收音机里“夏堰台地,安全”的播报次数,从昨天傍晚到今早天亮,一共二十二次。每隔大约半小时重复一遍,音色和语速没有任何变化,应该是一段提前录好的录音,却不知是谁录的又是谁在播放。

他起身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,坐了一夜腿有些麻了。左胸口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,他伸手摸了出来,是昨天陆苏英塞给他的一张照片。

照片上的男孩大约五六岁,穿着白T恤,瘦得能看见锁骨的轮廓,却对着镜头笑得眯起了眼睛。T恤胸口印着“夏汭市医疗救助专项”的字样已经被洗得有些模糊了。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小字,字迹工整但力道很轻:“2019年春,术后三个月,恢复良好,一切正常。”

系知衡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个男孩的脸。一个他永远不会认识的人,在某一个春天被救活了,然后活到了现在。他不知道那男孩今年几岁,不知道当下他是死是活,他把照片放回胸袋里,扣上了纽扣。

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。系知衡走过去的时候,杜英荣正在灶台前把米汤分进两个碗里。老人听见脚步声,并没有回头,说:“锅里还剩一点,吃了再走。”

“您怎么知道我要走?”

杜英荣转过身来,把一碗米汤推到他面前。“你昨天回来的时候身上有泥,鞋底有碎叶子,说明你出去了,不是去巷口透气,是往远了走的。”老人用抹布擦了擦手,坐下来。“今天还会出去吧。”老人没有问他,只是在陈述,“你这个人啊,待不住。”

系知衡端起碗喝了一口,米汤很稀,但烫,热流从喉咙一直淌进胃里,把一整夜的僵硬化开了一小片。“外面往东北方向走大概两公里,有一片区域我还没看完。”

“看到什么了?”

“还不确定。”系知衡说,“但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,和这边不太一样。”

杜英荣没有追问,他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记得天黑之前回来。”

系知衡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,老人并没有劝他“别去”,只是“记得回来”。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系知衡:外面有着未知的危险,我希望你能回来。系知衡把碗里的米汤喝干净,然后去厨房洗好了碗,整齐地放进碗柜。又回客厅检查了一遍背包——排查记录册、笔、两瓶水、半块压缩饼干、多功能工具刀、陆苏英给的照片。他拉上拉链,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陆苏英从卧室里探出头来。

“要出去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中午回来吃饭吗?”

“不一定。”

陆苏英没有多说什么。她转身回了卧室,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,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,用塑料袋装着,塞进系知衡手里。

“带着,万一遇着人了分一个。”

系知衡想说“不一定会遇着人”,但他想起昨天在天台上感知到的那团金红色以太波动在东北方向,在那个方向的深处可能有一个和他一样的存在。他接过鸡蛋,说了声“谢谢”,推开了铁门。

清晨的光线刚刚够他看清巷子里的路。地面暗绿色的苔藓比昨天又厚了一层,踩上去不再是那种清脆的“啵”声,而是更沉闷的、黏稠的“咕啾”声,像踩进了一层湿透的海绵。他低着头走了一段,走到巷口那棵老樟树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
暗绿色的胶状膜覆盖在树根周围的土壤上,表面看起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起来,鼓起一个拳头大的包。仔细看,那个包在缓慢地搏动着,一收一放,仿佛一颗跳动着的心脏。

系知衡站在两步远的位置看着它,没有靠近,也没有后退。他试着用感知探到树根下方的土壤里,那里的以太光丝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运动着,像无数条细小的血管在同时搏动。而那些搏动有着自己的节律,和心跳的频率并不相同。它们更慢、更深,带着一种仿佛被深埋了很久才终于松动的力量。

系知衡收回感知,没有去碰那个鼓包,而是绕了半圈从巷子的另一侧穿了出去。

走出夏堰老城区的边界,系知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被薄雾吞没的楼群。雾里只显出几栋楼顶模糊的棱线,像一幅被水泡过的铅笔画。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,脚下的路从柏油变成了碎砖和泥沙的混合物,路两边的变异植物从暗绿色胶状膜变成了更高、更密的灌木丛,茎秆上长着细密的刺,叶片边缘卷曲,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深紫色。

他走了大约四十分钟,路断了。

前方是一片被变异荆棘覆盖的区域,那些荆棘从他脚前三米的地方开始密集地生长,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,粗略估计覆盖了至少半平方公里的范围。荆棘的主干有成人手臂那么粗,深褐色的表皮上布满了细密的纵向裂纹,每一条裂纹的缝隙里都有暗紫色的光丝在缓慢流动。枝条上长满了寸许长的尖刺,每根刺的尖端也同样泛着那种暗紫色光泽,像是镀上了一层薄薄的膜。这片荆棘丛正在以一种极慢的速度蠕动着,那是活物在呼吸。

系知衡在荆棘边缘蹲下来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
他“看见”了荆棘的以太结构——那些光丝从地面下十公分左右的深度密集地向上延伸,呈放射状扩散到每一根枝条的顶端。他在脑海中把这张以太分布图读完,然后睁开眼睛站了起来。

荆棘丛内部有几条裂隙,以太流动的密度比周围低了很多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压出了一条通道。裂隙最宽的地方大约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,最窄的地方连一只手臂都伸不进去。他不知道那些裂隙通向哪里,但每一条都指向东北方向。东北方向,那片他感知到金红色以太波动所在的方向。

选了一条最宽的裂隙,系知衡侧着身钻了进去。

荆棘的枝条贴着他的肩背和手臂,尖刺离他的皮肤不到两公分的距离。他走得很慢,每走几步就停下来闭眼确认以太流动的方向。那些裂隙在荆棘丛中并不是笔直的,它们会突然转弯,像一条被重物压出的不规则凹槽。跟着这些裂隙绕了将近二十分钟,远处隐约传来了声音。

那不是风声,是某种大型动物的咆哮,还和另一种生物的低沉嘶吼混在一起,隔着密密麻麻的荆棘从正前方大约五六十米的地方传过来。

系知衡加快了脚步,他没有再闭眼确认方向,直接朝着声音来源的方位走,拿出工具刀劈开荆棘的枝条,侧身挤过最窄的缝隙。但荆棘条很快又长了出来,尖刺划破了他的衣袖,在他小臂上割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,但他顾不上疼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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