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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预警(第1页)

夏汭市的七月,空气是能拧出水来的。

早上八点,系知衡下了地铁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匆匆前往下沉社区。地铁站距离社区还有好一段路,还是靠轮子更为方便。经过一整夜的闷蒸积蓄,巷子里的热气非但没有散掉,反而还蒸腾起一层湿热难耐的热浪。天空是罕见干净的蓝色,连一朵云都没有,太阳也骄傲地挂在空中灼灼地散发着热量。

骑到巷子口,系知衡停下锁车。脚踩上在地面的那一刻,他感觉到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,有一种粘稠的滞涩感,鞋底抬起来时发出轻微的撕扯声响。抬眼一看,两边的居民楼普遍不超过六层,外墙上的空调外机连带着支架都爬满了锈迹,排水管道口挂着一绺绺暗绿色的青苔,楼栋墙角堆着几辆落满灰的共享单车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,然后翻开手里的排查记录册。

“夏堰街道,兴民里,1号至47号。入户排查。完成时限:7月25日(今日)18时前。”

这是行政委员会城市安全厅防灾规划室在台风“鲲”外围风圈预计抵达夏汭市前三十六小时下发的最后一批下沉任务。夏堰老城区是整个夏汭市地势最低洼的片区,地处夏江与汭江两江交汇处,防汛压力也是最大,排水管网图纸上的标注最早可以追溯到上世纪八十年代。每逢汛期,这里都是积水的第一站、撤离的最后一站。

系知衡对此再清楚不过。这份图纸他在办公室的灯下反复看过七遍,每一处管径变化、每一个检查井的位置、每一条支线的汇入节点,都在他脑子里有一张完整的拓扑图。

1号,3号,5号。

“居民朋友,台风即将来临,请大家做好自我及家人的安全保护,台风期间尽量不要外出。及时关闭门窗,清理阳台杂物……”

系知衡按开随身携带的宣传喇叭,然后逐户敲门,在排查表上勾选“房屋结构安全”“疏散通道通畅”“已告知防台注意事项”。大多数住户的反应是敷衍的——“知道了知道了”“我们这内陆城市,还能比沿海那边更厉害”“台风不是还远着吗”。他不多解释,只把贴了二维码的防台手册塞进对方手里,说“扫码可以看实时预警”,然后走向下一家。

11号。铁门后面传出一阵咳嗽声,断断续续的,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拼命维系运转。

系知衡敲了三下。

门被打开一条缝,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从缝隙里探出来。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眼窝深陷,颧骨凸出,下颌的线条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锋利。他看见系知衡制服上的臂章和胸牌,先是一愣,然后缓慢地把门拉开。

“防灾办的?又来了?”老人的声音比他的咳嗽更干涩,“今年防汛还早吧,台风不还得三四天?”

“预计明晚外围风圈开始影响夏汭。”系知衡说,“杜英荣老先生?”

“你认识我?”

“排查表上有信息。您是夏汭市综合医署退休的,放射科。”

杜英荣侧了侧身,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。系知衡走进门,第一眼看见的是玄关鞋柜上一摞堆得整整齐齐的报纸,第二眼是客厅里一张老式的木质沙发,第三眼是沙发上坐着的一个身形瘦小的老太太,正在不紧不慢地剥毛豆。

老太太抬起头来,笑了笑:“坐呀。”

陆苏英,夏汭市综合医署心内科退休。系知衡从排查表上背下了这两个名字——他对所有的核心关注对象都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记忆,这种能力在防灾规划室的三年里已经被磨成了肌肉反射。

“不坐了,马上还要走下一户。”系知衡在门口快速扫了一眼室内环境,“社区来帮您封窗了吗,我看看窗户密封条封好没有。”

杜英荣领他到窗边。铝合金窗框的边缘确实有几处胶条已经开裂,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缝隙。系知衡从包里掏出一卷密封胶带,把裂缝又重新贴了一遍。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,叶子蔫蔫的,他看了一眼盆土的颜色,干裂到泛白。他顺手往花盆里浇了半杯水——桌上放着的水杯,水温刚好。

“老爷子,老太太的气管炎最近怎么样了?”

“老毛病。”杜英荣说,“天热就咳得少点,一变天就犯。这不上个星期雨水多,夜里有几天还喘不上气。”

系知衡在排查表的“特殊关注”栏里加了几个字:“高龄双老,重点关注。”

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。这间屋子里只住着两个人,他在评估表上写的每一个字,都可能变成台风来临时他们能否被优先看见的依据。

“子女的联系方式方便留一个吗?”他问,“紧急情况下需要通知家属。”

杜英荣沉默了两秒。老人的目光落在鞋柜上那摞报纸上,报纸最上面一张的头版日期是三天前的。

“没有子女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个很久以前就已经接受的事实,“我们两个,就我们两个。”

系知衡的笔尖没有动。他垂下眼睛,在“重点关注”后面又补了两个字:“无子女。”他合上记录册,想了想,打开记录册在排查表底部又补了一行备注:“窗户密封条已临时补胶,建议台风过境后更换。”

他把笔收回去,声音如常:“社区网格员会定期上门,您二老平时有什么事也可以直接找社区。”他顿了顿,“台风来了别出门,社区会提前通知转移的。”

杜英荣点了点头。系知衡把一份双面印刷的防台指南放在鞋柜上,说“上面有紧急撤离路线和最近的安置点,记得注意听广播”,然后转身往门口走。

他走到门边的时候,陆苏英的声音从客厅里传过来,不紧不慢的:“小伙子,下次来提前说,我给你煮碗绿豆汤。大热天的在外面跑,别中暑了。”

系知衡回过头。老太太还在剥毛豆,手指的动作很稳,像做了几十年一样熟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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