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”他说,“谢谢您。”
杜英荣站在门口,目送他走出去。巷子里的热浪重新裹上来,像一张厚重的湿棉被。系知衡走出几步,回头看时,那扇铁门已经关上了。
13号。17号。21号。
系知衡逐户推进。夏堰老城区的居民结构以老年人为主,年轻人大多搬到江对岸的新城区去了。留下的房子有些是空置的,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已经褪色到看不出原来的花纹,有几户的窗户玻璃上有裂痕,系知衡在排查表上一一标注。
到23号的时候,他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那是城市安全厅内部的天气预警系统推送的加密报告,标题是“台风’鲲’实时路径通报”。系知衡一边等住户开门一边划开屏幕扫了一眼。
通报内容很常规:台风“鲲”中心风力17级以上,目前位于西太平洋洋面,移动速度每小时22公里,预计72小时内影响夏汭市及周边城市。路径稳定,强度维持。末尾是安全厅防灾规划室的例行评估:“综合研判风险等级:黄色。建议各职能署按预案开展防台准备。”
他正要锁屏,目光却被通报末尾附加的一段气象原始数据锚住了。
焚风效应出现时间节点:-48小时。
焚风效应是台风外围下沉气流在翻越周边山脉后形成的干热风,它的出现通常意味着台风外围环流已经对本地大气产生实质性影响。正常台风登陆前,这种现象出现在24至36小时的窗口期——下沉气流的速度和范围受限于台风自身的能量输出,提前太早,说明那个能量输出远远超出了模型的历史参照系。
现在台风“鲲”还在远海,距离夏汭市陆地边界至少还有两天路程。但数据显示,夏汭市已经连续两天出现异常升温,午后地表温度比同期平均值高出6。2摄氏度。
更反常的是湿度。焚风效应已经在-48小时的数据中触发,按照标准热力学模型,焚风带来的下沉气流绝热压缩后水汽含量极低,本地相对湿度应随之骤降。但夏汭市同期的相对湿度不但没有下降,反而同步抬升了四个百分点,逼近百分之百。即便焚风在下沉过程中会卷挟近地面水汽产生局部增湿,其增湿幅度通常也不超过一到两个百分点——四个百分点的抬升与温度上升同时发生,意味着绝对水汽含量至少增加了20%以上,这个量级在焚风机制内无法解释。焚风的干热和某种来源不明的湿气同时增强,两种相反的能量源正在叠加——这在基础热力学上说不通。
唯一合理的解释是:大气中出现了模型未纳入的额外能量输入。
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他又往上翻了一段。台风眼壁温度梯度——卫星反演数据里有一行小字备注:“部分模型迭代出现发散,请人工复核。”他认得这行注释的字体和格式,是中央科学院夏江流域生态研究所的数据接口自动生成的标签。
眼壁温度梯度。台风眼壁是眼区与眼墙之间的过渡区,其径向温度差通常呈平滑递减,内暖外冷的能量分布是热带气旋维持强度的基本热力学条件。但原始数据显示,“鲲”的眼壁温度梯度存在断崖式跳变——在几个关键高度层上,温度曲线不是平滑下降,而是在几公里的尺度上出现了向暖侧的剧烈反弹,温度绝对值一度反超了靠近眼心的上层大气。这种结构在目前已知的任何热带气旋数据库中都没有先例,意味着眼壁内部存在一个全新的、未被识别的热源。
看了三秒钟,微一皱眉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继续敲下一户的门。
下午四点,系知衡回到城市安全厅防灾规划室。
办公室在行政中心大楼的十七层,西向,落地窗外能看到夏江下游的河面。此刻窗外那一片天空呈现出一种过于明亮的蓝白色,阳光的强度像是被某种滤镜刻意拉高过,照在江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碎光。
办公室里只有三个人。副科长张文远坐在对角工位上打电话,语速很快,说的是“社区疏散方案的车位缺口请交通署协调一下”。实习生陈喻在整理昨天各职能署报上来的物资清单,键盘敲得噼啪响。系知衡的工位在靠窗那一排,桌上堆着三台屏幕和两摞文件夹,文件夹的书脊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纸——红色是“应急预案”,蓝色是“历年灾情评估”,黄色是“地下管网图集”。
他坐下来,把排查记录册放到一边,直接打开了气象模型系统。
“鲲”的数据在屏幕上铺展开来。系知衡把时间轴拉到登陆前48小时的位置,开始逐帧检查。西太平洋海面温度、大气环流指数、位势高度场、水汽通量、垂直风切变——这些参数他看了三年,熟悉到闭上眼睛就能默写出每一条曲线的正常波动范围。
但今天的数据不听话。
他调出焚风效应的历史比对序列。近十年来影响夏汭市的台风一共六次,焚风效应出现的最早节点是登陆前34小时,最晚是21小时。而这一次,“鲲”的外围下沉气流在登陆前48小时就已经对夏汭市产生了显著影响。这意味着台风的能量场远超常规,也意味着它的外围环流半径比所有模型预测的都大。
他把这个异常标记出来,截图保存。
然后是眼壁温度梯度。卫星反演数据显示了那个断崖式的跳变——内层与外层之间出现了两个尖锐的温度拐点。第一个拐点出现在距眼心约十五公里处,温度曲线突然向上反弹了四到五摄氏度,再往外延伸十公里后又出现第二次反弹。这种“阶梯式”结构完全不符合热带气旋眼壁的经典热力学剖面,无论是Diabatic加热模型还是RMW湍流混合理论都无法复现。
他把数据导出来,在本地服务器上跑了一次自己的预测模型。三分钟后,模型报错。他调了参数再跑,还是报错。第三次,他把置信区间放宽了百分之十五,模型终于跑出了一个结果——但这个结果他不敢写进报告。
“鲲”的内部结构存在一种“非气象学因素”的干扰源。
系知衡靠在椅背上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,笔帽上的徽章在从落地窗透进来的日光下反了一下光。窗外那片过于明亮的蓝色天空像一面巨大的镜子,把他脸上那种复杂的神情忠实地映照出来——看起来像是在怀疑他自己。
三年前他父母的研究笔记里,夹着一张手绘的气象剖面图。他记得那张图上,孟荇之的笔迹在台风眼壁区域画了一个问号,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“热力学结构无法解释。可能存在未知能量介入。”
那时候他还太小,只有十二岁。他只知道父亲把那张图反复看过很多遍,然后锁进了抽屉的夹层。
而那张图,后来已经找不到了。夏江流域生态研究所的旧址在末世后的第三天就被变异植被吞没,什么也没剩下来。
系知衡深吸一口气。他打开文字处理系统,光标在空白文档的左上角闪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