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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预警(第3页)

他开始写报告。

“关于台风‘鲲’结构异常的初步分析与响应等级调整建议。”

他写得很克制,很“按规定”。每一个异常参数都附上了数据来源和比对基准,每一个建议都有对应的风险评估条目。他在“建议”一栏里写道:“鉴于‘鲲’的风场结构存在非典型偏差,建议上调夏汭市整体防台响应等级至橙色,并提请中央科学院气象署对台风内部热力学结构进行紧急复核。”

最后他想了想,在报告末尾加了一行字:“建议联动夏堰老城区提前启动人员预撤离。老城区排水管网承载能力不足,若‘鲲’的实际降水量超出模型预测,存在内涝与结构塌陷叠加风险。”

他在“结构塌陷”四个字上犹豫了一下,没有删。

报告发出去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三分。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,那片过度明亮的蓝色正在慢慢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金色。空气里的湿度似乎又涨了一截,他能感觉到皮肤上的汗液蒸发速度变慢了。

陈喻伸了个懒腰,转过头来说:“衡哥,你看外面那个天,今天也太亮了点。”

系知衡抬了一下头。窗外的天空蓝到发亮,蓝到不像真的——那种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面用力抵住了,快要撑破。

“六点了,系副主任您下了一整天社区不累啊,还不走吗?”陈喻抬头看了眼办公室墙上的钟调侃道。

“等一份回复。”系知衡说。

“防台那个?”陈喻抱着水杯蹭过来,压低声音,“我那会儿听张哥说,上面觉得这次跟去年‘沙鸥’差不多,所以没必要搞太大动静。方案一变,底下各署都得加班,光交通署的车辆调度表就够他们改三天的。”

系知衡没有接话。

陈喻讨了个没趣,缩回椅子上继续整理清单去了。

走廊里传来有人走动的脚步声,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。系知衡反复刷着消息列表,已读回执显示报告已在五点五十一分被安全厅值班秘书处接收,六点零三分被转呈至防灾规划室上级审批节点。

他又等了一个小时。

消息列表终于在七点零二分刷新了一条新通知。发件人:城市安全厅防灾规划室主任办公室。内容是一行批复,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只有一行字。

“按当前预案继续执行。后续视具体情况调整。”

系知衡把这条通知看了三遍。

他关掉文字处理系统,关掉气象模型界面,把桌上散落的文件一件一件理好归位。站起来的时候他扶着桌沿靠了一会儿——起身太快,脑子里忽然有一瞬间的眩晕,眼前闪过几道极细的白色光纹,像静电在视网膜上炸开。

他眨了眨眼睛。光纹消失了。

七点二十分,系知衡走出行政中心大楼。江边的路灯刚亮,昏黄的光线照着夏江的河面,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霭。空气还是闷热的,但风变了——方向变了,风速也变了。他能感觉到皮肤表面那层粘腻的汗水正在被一种比下午更粗粝、更干燥的气流带走。

那是焚风。

台风还在远海。但它的呼吸已经到了。

系知衡站在路灯下面,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。他打开了那条批复通知,手指悬在“回复”按钮上方停了几秒。然后他退出了界面,打开记事本,输入了一行字。

“夏堰老城区地下管网,上世纪中叶建设,八十年代扩建,最后一次全线检修在十年前。承压上限:十年一遇降雨标准。”
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,沿着江边往回家的方向走。走到半路他拐进了一家24小时便利店,买了一瓶水和一袋速食面。收银员扫码的时候电视里正在播新闻,女主播的声音清脆而平稳:“台风‘鲲’目前仍位于西太平洋洋面,预计将维持当前强度并向西北方向移动,专家表示其登陆路径与三年前的台风‘沙鸥’高度相似,市民无需过度紧张……”

系知衡拿上袋子走了。便利店的自动门在他身后关合,隔绝了女主播的声音。

沙鸥。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那场台风他做过复盘,从路径到强度都平平无奇。用沙鸥来对标鲲,就像用一把尺子去量一片海。

他住的地方在江对岸的新城区,步行回住处大约要四十分钟。他走得不快,一路上陆陆续续看见几个夜跑的人、一对遛狗的情侣、一个抱着快递箱的骑手,他们的眼睛盯着路面、手机屏幕、狗绳和纸箱,没有人抬头去看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。

那片天空的颜色正在变得不太对劲。蓝色被抽走了,剩下的是厚重的深灰色云层,但云层边缘又在发光——一种极淡的暗紫色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照透了。

系知衡走上夏江大桥。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,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。夏江的水位比他下午看到的时候涨了大约十五公分。流速似乎也快了,水面上的涟漪形状不太自然,呈现出一种被他称为"卷曲型波纹"的异常形态——那些涟漪的曲率方向与水流方向呈斜向夹角,不是风生波,也不是地形扰动,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沿固定轨迹游动。那些波纹逆着水流方向滚动——水在向东流,波纹却在向西走。

他望着那些波纹出了一会儿神——脑子里忽然闪过三年前在父母遗物里见过的那张手绘剖面图,图上的问号,还有那行小字。

“未知能量介入。”

他收回视线,继续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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