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蹲在诊所后门的墙头上,看着迟渡把猫粮倒进盘子里。
天已经黑透了,巷子里没有灯,只有诊所后门那盏应急灯亮着,黄黄的,照着一小块水泥地。迟渡蹲在地上,把袋子里的猫粮抖了抖,均匀地分进四个纸盘里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手没抖过。冬至看了他两年,知道他的手从来不抖。
墙头下面,三花已经蹲好了,尾巴卷着前爪。大橘在巷子口探了个头,确认没有狗,然后颠颠地跑过来。还有那只奶牛猫,黑白花的,胆子最小,每次都等别的猫吃上了才敢靠近。冬至蹲在墙头上,看着它们,尾巴垂下来,一晃一晃的。
迟渡倒完了猫粮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他没往墙头看。他从来不往墙头看。他知道冬至在那,但他不抬头。冬至第一天来的时候就发现了。别的猫他都会看一眼,唯独冬至,他不看。他倒完猫粮就转身进诊所,过半个小时再出来收盘子。冬至吃完就走,他也从来不拦。
但冬至每次都等他进去之后才跳下来。他不跟别的猫一起吃,嫌挤。他蹲在墙头上,等迟渡进了门,门关上了,才跳下来,走到最边上那个盘子前面,低头吃。
今天迟渡倒完猫粮之后,没走。
他站在那,手插在兜里,看着巷子口。巷子口外面是大街,这个点还有车,车灯扫过来,在墙上晃一下,又暗了。迟渡站在那,看了一会儿,然后他转过来,抬头看了一眼墙头。
冬至愣了一下。迟渡从来没抬头看过他。
两个人——一人一猫,隔着三米的距离,对看了一眼。迟渡的脸在应急灯的光里,没什么表情。跟平时一样。但冬至觉得他今天站的时间太长了。平时倒完猫粮就走,今天站了两分钟了。别的猫都开始吃了,他还不走。
然后迟渡开口了。
“你今天来晚了。”
冬至的耳朵动了一下。他听懂了。他跟这条巷子里别的猫不一样,他听得懂人话。他一直听得懂。但他不会说。他是一只猫,他不会说人话。
迟渡又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身进了诊所,门关上了。
冬至蹲在墙头上,看着那扇门。门上的小玻璃窗透出黄光,迟渡的影子在里面晃了一下,然后没了。他蹲了一会儿,然后跳下墙头,走到最边上那个盘子前面,低头吃。猫粮是脆的,嚼起来嘎吱嘎吱响。他吃了半盘,饱了。他没走。他蹲在盘子旁边,看着那扇门。
那天晚上冬至没走。
平时他吃完就走,蹿上墙头,翻过巷子,去他睡觉的地方。那是一个废弃的面包车底下,垫了几张旧报纸,冬天冷,但能挡风。他睡了三年。但那天晚上他没走。他蹲在盘子旁边,蹲了很久。然后他跳到诊所后门的台阶上,蜷在那个应急灯下面。灯是黄的,暖的。他蜷在那,尾巴把自己圈起来,闭上眼。
第二天早上迟渡开门的时候,冬至还在台阶上。迟渡低头看了他一眼。冬至睁开眼,看着他。迟渡蹲下来,伸手想摸他。冬至缩了一下。迟渡收回手。他站起来,进了诊所。过了一会儿,他端了一个小碗出来,放在冬至面前。碗里是水,还有几块撕碎的鸡胸肉。
冬至低头吃了一口。迟渡站在旁边看着他。然后他蹲下来,又伸手。冬至没躲。迟渡的手放在他头上,摸了一下,很轻。
冬至没动。他蹲在那,让迟渡摸他的头。迟渡摸了两下,收回手,站起来,进了诊所。门关上了。冬至蹲在台阶上,把鸡胸肉吃完,把水喝了。然后他蹲在那,看着那扇门。
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。
冬至蹲在面包车底下,雨点打在车顶上,噼里啪啦的。他缩在最里面,但雨太大,车底下的地面积了水,把他的毛打湿了一半。他蹲了一夜,没睡。第二天早上,雨停了,他浑身湿透,从车底下钻出来,抖了抖毛。他站在巷子里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往诊所的方向走。
他走到诊所后门的时候,迟渡正蹲在台阶上放猫粮。迟渡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冬至浑身湿透,瘦了一圈,尾巴耷拉着。迟渡站起来,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了。”
冬至站在那,没动。他是一只猫,他不会说话。但他站在那,看着迟渡。迟渡看了他一会儿。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,蹲下来,伸出手。
冬至没躲。
迟渡把他抱起来。冬至在他怀里,湿的,凉的。迟渡的胸口是暖的。冬至把脸埋进他的手臂里。他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,还有迟渡身上那种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。他没动。迟渡抱着他,进了诊所。门关上了。
那天之后,冬至没再回面包车底下。
他在诊所后屋住下来了。迟渡给他找了一个旧毛巾,铺在角落里。煤球趴在另一个窝里,看了他一眼,没管。冬至在毛巾上蹲了一会儿,然后趴下来。诊所里很安静,只有冰箱嗡嗡响。迟渡在前面收拾东西,走来走去。冬至趴在那,听着他的脚步声。
那天晚上,迟渡坐在后屋的椅子上,看着冬至。冬至趴在那,跟平时一样。迟渡开口了。
“你以后别出去了。”
冬至看着他。
“你就住这。跟煤球一样。”
冬至没动。他是一只猫,他不会说话。但那天晚上,他趴在毛巾上,看着迟渡。迟渡伸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冬至没躲。
他趴在那,让迟渡摸。跟煤球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