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在诊所后屋住了一个星期。
迟渡给他搭了个窝,旧毛巾底下垫了一个纸箱,纸箱里塞了几件旧衣服。窝放在暖气片旁边,冬天的时候那块地方最暖和。煤球的窝在另一头,两只猫隔了两米远,谁也不搭理谁。煤球是原住民,瘸了一条后腿,走路一拐一拐的,但脾气大。冬至第一天住进来的时候,煤球朝他哈了一口气。冬至没理他,趴在自己窝里,闭着眼。第二天煤球不哈了。第三天两只猫开始共用同一个水碗。
迟渡每天早上八点来诊所,晚上八点走。值夜班的那个人是另一个医生,姓方,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话比迟渡还少。迟渡交接的时候就说两句:今天有几只猫来看病,那只三花打了疫苗,那只橘猫的伤口换了药。方医生点点头,然后迟渡就走了。冬至趴在窝里,听着迟渡的脚步声从后屋走到前门,然后门开了,关了,诊所安静下来。方医生坐在前台,翻杂志,偶尔接个电话。冬至从前屋的帘子缝里往外看,看见方医生的背影,然后缩回去。
他不让方医生摸。方医生也不摸他。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。
但迟渡在的时候,冬至会出来。
迟渡坐在后屋的椅子上吃午饭的时候,冬至会从窝里出来,跳到旁边的台子上,蹲着看他。迟渡吃的是盒饭,有时候是面条。冬至不馋。他吃过猫粮了。但他蹲在那,看着迟渡用筷子把面条挑起来,吸溜一口。他看了很多天。有一天迟渡把筷子伸过来,筷子尖上夹了一小截面条。冬至低头闻了闻。没吃。迟渡把面条收回去,自己吃了。
“你以前吃什么。”迟渡问。
冬至看着他。他是一只猫,他不会说话。
“猫粮。”迟渡自己回答,“你以前吃猫粮。垃圾堆里翻的。或者是好心人给的。”
冬至没动。
“你现在不用翻垃圾了。”迟渡说,“你有猫粮。管够。”
冬至蹲在那,尾巴垂着。他看了一会儿迟渡,然后把头转开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巷子,巷子那头是大街。他看了三年那条街。
迟渡吃完了饭,把盒饭收好,扔进垃圾桶。他站起来,走到台子旁边,伸手摸了摸冬至的头。冬至没躲。迟渡摸了两下,收回手,去前屋干活了。
那天晚上,方医生下班走了。诊所里只有冬至和煤球。冬至趴在窝里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巷子里有猫在叫,是那只三花。冬至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,然后闭上眼。他没出去。
半夜的时候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很轻,从后门传来。他抬起头。煤球也抬起头。两只猫看着后门。门下面有一条缝,缝外面有光。有人在外面。冬至站起来,走到后门旁边,蹲下。他闻了闻。是迟渡的味道。
门开了。迟渡蹲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他看见冬至蹲在门里面,愣了一下。
“你没睡啊。”
冬至看着他。迟渡走进来,把门关上。他蹲下来,把塑料袋打开。里面是一盒牛奶,两个包子。他坐在后屋的台阶上,把包子吃了,牛奶喝了。冬至蹲在他旁边,看着他吃。
“我睡不着。”迟渡说,“出来走走。”
冬至没动。
“巷子里那几只猫,我都喂了。三花今天没来。我找了一圈,没找到。”
冬至的耳朵动了一下。三花是那只跟他一起在墙头上蹲过的。胆子小,但每天都在。今天没来。
“明天再找。”迟渡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,“你睡吧。我走了。”
他站起来,开了后门,走了。门关上了。冬至蹲在门旁边,听了一会儿。迟渡的脚步声远了。他回到窝里,趴下来。煤球已经睡了。冬至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。后屋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