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雪琴答得极快,带着一股争强好胜的泼辣韧劲:“你将来能站得多稳、爬得多高,就是你的身份。等你真正站稳脚跟,没人敢揪着你的来路说事。”
依萍没有接话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茶水早已凉透,温吞吞滑入喉咙,沉甸甸压在心口。
“我能得到什么好处?”她放下杯子,坦然发问。
“我供你读书,每个月额外给你十二块大洋。按月送到你手上,够你们母女过日子。你把事办妥,钱月月按时给。记住,一旦露馅,你我都得完蛋。”王雪琴语气笃定,干脆利落,“等你学成毕业,我替你安排一份体面安稳的正经差事。除此之外,我教你看人、对账、辨文书。保你这辈子,不被人糊弄拿捏,稳稳当当活下去。”
依萍听完,伸手拿起桌上的手写字据,逐页翻看,看得极为仔细。
“条件这样好,为何不写合作期限?”
“等你读完书,有了立身之本,这份约定自动作罢。”王雪琴淡淡道,“你站稳了脚跟,字据便作废。将来你若是念情分、肯搭把手,我也不推辞。”
依萍垂眸思索片刻,将字据仔细折好,揣进衣袋:“我今日不签,回去想一晚,明日给你答复。”
“可以。”王雪琴点头,“签字的位置,我给你留着。”
依萍伸手去端桌上的茶杯,心绪纷乱,指尖微微发颤。杯身一歪,大半杯温水泼洒出来,洇开一大片湿痕,染在雪白的桌布上。
王雪琴下意识伸手去扶,右手托住杯底,左手虚挡在杯沿。两人指尖猝不及防一碰,她指甲边缘一道细微的毛刺,轻轻刮过依萍的食指侧面。
依萍疼得嘶了一声,迅速收回手。指尖破了一点油皮,渗出一粒细小的血珠。她低头瞥了一眼,没放在心上,只轻轻皱了皱眉。
王雪琴见状,立刻从随身皮包里摸出一方白绸手帕递过去,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急躁:“当心点!连杯茶都端不稳,往后还能做什么大事?赶紧擦擦。”
依萍接过手帕,按住指尖伤口。淡淡的血色慢慢洇进洁白的绸面,她匆匆按了两下,止住血,随手便搁回桌角。
王雪琴眼神飞快一扫,不动声色伸手拿过手帕,胡乱叠了两折,快速攥在手心,随即塞进皮包深处。
“你心里那点怨怼,撑不起你的日子。”王雪琴看着她,语气硬邦邦的,带着敲打之意,“恨意换不来学费,换不来安稳。明天过来签字,先把你这点执拗怨气,搁在门外。”
依萍没再多言,起身拉开房门,径直走了出去。
房门轻轻合拢,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王雪琴立刻掏出那块手帕摊开。
正是当年阿绣在逃难火车上拼死托付给她的那一方,帕面绣着一枝素梅,干干净净陪了她二十年。方才依萍指尖的血,恰好落在梅花旁,晕开一点浅浅的红。
她指尖蹭过那片血色,心口猛地一揪,呼吸都乱了半拍。
前几日她查到刘婆子,几番问话、暗中施压恐吓,才一点点拼凑出当年北平产房的隐情。
她活了这么多年,一直被蒙在鼓里。
原来她当年那个被迫调换、失散在外的亲生女儿,竟然就是日日活在她眼皮底下、处处与她作对的陆依萍。
她心里透亮得很。
一块干血旧帕,半点法律效力都没有,上了法庭也无人采信。真正能掀翻所有旧事、撼动陆家根基的底牌,从来都是手握真相的刘婆子。
上次恐吓只逼得老稳婆松了口,却没拿到白纸黑字的供词,这事半点不能外露,只能暂且压着。
今日这点血痕,纯属意外。
她收好手帕,不是为取证算计,只是心底翻江倒海,五味杂陈,下意识留住这唯一的痕迹。这件惊天秘密压在心底,她半生争强好胜,此刻竟找不到半分可以言说的人。
王雪琴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,强行压下所有纷乱心绪,扬声朝外吩咐:“回公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