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一夜之间跌进深冬。
前一日窗外还飘着零落冷雨,清晨醒来,天地已经被一场初雪彻底覆盖。白皑皑的积雪铺在楼顶、行道、窗台,整片世界安静、素白,寒气顺着窗缝丝丝缕缕钻进屋中。
屋内依旧是长久以来那层化不开的沉寂。
沈逾推开卧室门走出来的时候,沈砚已经站在客厅窗边。他披着一件深色外套,隔着玻璃静静望向外面落雪的街道,背影清瘦而孤冷。
听见开门声,沈砚缓缓回过头。
视线短暂相撞。没有多余的寒暄,没有往日随口的一句早安。沈逾只是轻轻颔首,便转身走向洗漱间。
沈砚的目光在少年单薄的背影上停留片刻,无声收回。
冬天真正到来之后,两个人之间的相处,已经变成一种近乎程序化的平和。
表面上相安无事。
餐桌上按时摆好饭菜,垃圾会主动带下楼,谁先回家都会顺手把暖气调到适宜的温度。遇见了会简单说几句话,内容永远围绕天气、采购、课程这类无关紧要的琐事,干净地停留在普通亲人的范畴之内。
可再也没有交心的闲谈,没有下意识的关照,没有雨天撑伞那一日短暂流露出来的柔软。
那条看不见的界线,被落雪牢牢冻住,坚硬、冰冷,谁都不愿,也不敢伸手触碰。
沈逾的感冒拖了很久才慢慢好转,却始终残留一点浅浅的咳嗽。偶尔夜里坐在书桌前看书,喉咙发痒,便会低声咳上两三声。每一次轻咳传到隔壁房间,都让沈砚夜里一次次从浅眠之中惊醒。
他始终没有推门进去问过一句。
那份愧疚与担忧,日复一日沉在心底,压得他愈发沉默。
周三下午,学校临时通知提前放学。
天色阴沉沉的,大雪又开始纷纷扬扬飘落。雪花密集,视野朦胧,路面很快积起厚厚的一层,行走十分困难。沈逾和同学在教学楼门口分开,独自踩着积雪往家走。
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,又冷又疼。他没有戴围巾,衣领立起来挡住一部分风雪,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慢慢往前走。
一路上行人稀少,大家都急着赶回温暖的室内。走到离家还有两条街的十字路口时,忽然一阵猛烈的寒风横刮过来。
脚下积雪湿滑。
沈逾脚步一滑,身体猛地失去平衡,重重摔在结了薄冰的路面上。
膝盖先磕在坚硬的冰面上,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。他撑着雪地想要爬起来,右腿膝盖一动,便是一阵钻心的刺痛,使不上半点力气。
雪不断落在他的肩头、发顶,很快积上薄薄一层。
路上零星路过几个行人,有人远远看了一眼,匆匆走过。风雪太大,没有人停下脚步。
沈逾坐在冰凉的雪地上,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。裤腿已经被划破,隐约渗出来一点温热的血色,很快又被落雪一点点盖了过去。
他咬着牙,尝试再次站起来。
刚刚微微用力,膝盖处又是一阵剧痛,只能重新跌坐回雪地。风雪无休无止,寒冷一点点浸透衣服,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面。
就在这时,一道熟悉的车灯穿透漫天风雪,缓缓在路边停下。
沈砚原本外出办事,遇上大雪便提早返程,刚好经过这个路口。远远看见路中间那个跌坐在雪地里、熟悉单薄的身影时,他的心骤然狠狠一缩。
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他立刻把车靠边停稳,推开车门冲进风雪之中。
“逾逾!”
他快步穿过纷飞大雪,几步跑到沈逾身边,蹲下身。看见少年苍白的脸色、划破的裤腿、膝盖上隐隐透出的血迹时,一直牢牢筑起的所有冷静、克制、分寸,在这一刻轰然裂开。
“怎么摔在这里。”沈砚的声音难得带上一丝慌乱,伸手想要去扶他,又怕贸然搬动会加重伤势,动作停在半空。
沈逾抬起头,看见蹲在自己面前的沈砚,微微怔住。
漫天飞雪落在沈砚的肩头、发梢。他眼底不加掩饰的慌张与担忧,真实得无处隐藏。
一瞬间,沈逾甚至产生一种错觉,仿佛回到很久之前,他们还没有生出这些纠缠不清的隔阂的时候。只要自己受一点伤,这个人永远会第一时间出现,满心满眼只剩下焦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