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从德·博韦伯爵府驶出时,已经过了午夜。
洛朗靠在车厢的角落里,解开了领结。丝绸的领结被勒了一整晚,已经皱得不成样子。他把领结塞进外套口袋里,又解开马甲最上面的一颗扣子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马车穿过圣日耳曼区空荡荡的街道,车轮碾过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路灯在夜风中摇曳,把马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深夜的巴黎很安静。店铺的门板都上了锁,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烛光。偶尔有一个醉汉躺在墙角,或者一个巡夜的警察提着灯笼走过。远处的塞纳河在月光下缓缓流动,像一条沉默的蟒蛇。
他忽然,又想起了今晚的沙龙。
你比你父亲更适合这个时代。
是吗?
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“适合这个时代”。他只知道,这个时代快要结束了。
马车穿进一条大街,最终停在一栋外观华丽的别墅前。
“老爷,到了。”随从让·巴蒂斯特的声音从外面传来。
蒙科尔内家族位于巴黎的府邸,坐落在圣日耳曼区的博纳街,离圣叙尔皮斯教堂不远。这是一栋始建于路易十四时期的建筑,有高高围墙的花园,灰白色的石墙,高大的窗户,黑色的铁艺阳台。门楣上刻着家族的纹章——一面盾牌,上面是一把剑和一朵百合花,下面是拉丁铭文:“Ferroetfide”。以铁与信念。
洛朗的父亲在世时,这栋房子是香槟贵族在巴黎的聚集地。每到冬天,客厅里挤满了人,壁炉烧得通红,仆人们端着银托盘穿梭在宾客之间,红酒一瓶接一瓶地开。老侯爵喜欢热闹,喜欢被人簇拥,喜欢听别人说“您家的酒真好”。
洛朗与之相反。
他继任后,府邸安静了许多。必要的社交被他保留——每个季度办一次晚宴,每隔两周参加一次沙龙——但不必要的应酬一概削减。仆人也从十二个缩减到了六个。“我们不是住不起,”他对妹妹埃洛伊丝解释说,“只是没必要。”
埃洛伊丝的回应是叹了一口气。
门房米歇尔提着一盏油灯站在门口,花白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。
“老爷,您回来了。”
“埃洛伊丝睡了吗?”洛朗问。
“小姐还没睡。她在书房等您。”
洛朗皱了皱眉,“她应该早点休息。”
“小姐说,”米歇尔犹豫了一下,“她说今晚想等您回来。”
洛朗点了点头,走进门厅。
门厅不大,但很高。天花板上的灰泥雕花被烛光映出深浅不一的阴影。墙壁上挂着家族每任家主的肖像画,旁边则是几幅油画——是老侯爵在意大利一掷千金买回来的,画的是佛罗伦萨大穹顶教堂之类的恢弘建筑和各式人物,这种画兴盛了几百年。
洛朗则对此毫无兴趣。
某地的什么时候,他从哪里看到过一幅画,月亮,灯火,天空漆黑,村庄寂静,虬木无声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、在喘息——一种无声的忧郁挣脱出表象的温柔,直抵内心。他眼里从此再没有其他画的容身之地。
他把外套交给仆从,在大厅里接过女仆递来的咖啡,径直走向书房。
书房在二楼,是他父亲生前的私人空间。老侯爵在这里抽烟、写信、算账,或者大骂国王的财政大臣。洛朗接手后,没有改变太多——他换了窗帘,添了几排书架,把父亲那幅路易十四的全身像移到了走廊尽头。除此之外,一切照旧。
推开门,壁炉里的火还在烧。火光照亮了书房里的书脊、铜烛台、皮椅、地毯上的花纹。
埃洛伊丝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里,腿上摊着一本书。她披着一件淡蓝色的外套,金色头发散在肩上,没有扑粉,也没有戴任何首饰。十九岁的女孩,在烛光下看起来比白天更小一些,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。听到动静,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还没睡?”洛朗走过去,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等你。”埃洛伊丝合上手里的书,放在膝上,“我知道你不喜欢被等,但我睡不着。”
“失眠?”
“不是失眠。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是……做梦。梦见妈妈。”
洛朗沉默了几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