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数据会说谎?"
"数据不会说谎。但记录数据的人会。"
走廊的声控灯灭了。两人站在黑暗中,相距一米。窗外透进来的光勾勒出他们的轮廓——两个白大褂的剪影,中间隔着一道比手术刀还薄的空气。
林栖说:"谁?"
砚山说:"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从第5台开始,你的每一台手术都有异常。第5台,丙泊酚-0。5%。第6台,-0。6%。第7台,-0。7%。今天第8台,肌松残留。异常在升级。"
林栖沉默。沉默持续了五秒。五秒里,走廊的声控灯因为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亮了,白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,像两张被钉住的病历。
她说:"你为什么告诉我?"
砚山说:"因为三年前,你没有告诉我。"
林栖看着他。看了两秒。两秒后,她转身走了。她的步幅比平常快了大约10%,白大褂的下摆有了轻微的摆动——右臂从口袋里抽出来了,摆幅恢复了,但节奏不对。正常的步幅-摆幅比是1:0。6,她的现在是1:0。4。她在控制右臂的摆动,但控制得不自然。
砚山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他没有追上去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在之前的记录下面加了一行:
"第8台。肌松残留。血压波动。她以为是自己的手。"
然后他加了一个问号。
不是因为他不确定。是因为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林栖不会再让他轻易看到她的手了。
下午3:20,心外科办公室。
林栖坐在椅子上,面前是术后记录模板。光标在"术后诊断"一栏闪烁。她没有动鼠标。
她的右手平放在桌面上,左手覆在右手上。不是按摩,是测试。她让右手手指做伸展动作,左手感受肌肉收缩的力度。中指和无名指的收缩幅度比昨天又弱了一点。弱多少?她估算:18%到22%。比昨天增加了3%。
她收回左手,看着右手。看了五秒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她在办公室里从未做过的事——她用左手食指,轻轻按了按右手腕关节。按的位置和力度,和手术中砚山描述的那个动作一模一样。0。8秒。她数了八下心跳。
她收回手,移动鼠标,点击模板,输入诊断:"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,三支病变,行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×3,术后恢复顺利。"
打完字,她没有保存。她打开抽屉,拿出那张A4纸。
28个数字。8个划掉。她在数字8旁边的空白处,写了一个字:"砚"。
然后她把纸折好,塞回抽屉。保存术后记录,关灯,起身离开。
走廊的尽头是医生休息室。她推开门,里面空无一人。她走到咖啡机前,按了一个按钮。机器发出研磨咖啡豆的噪音,像一台小型的胸骨锯。
她端着咖啡走到窗边。窗外,那片银杏叶子已经落到了地上,躺在水泥地面上,颜色是暗黄色的,像一张被丢弃的病历纸。
她喝了一口咖啡。烫。她没有皱眉,她只是等了三秒,又喝了一口。
右手拿着纸杯,左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。她的左手在口袋里,用食指在裤缝上轻轻划了一下。
不是打勾。不是问号。是一个叉。
(第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