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栖站在白板前。白板上写着各种通知、排班表、临时事项。右下角,她的数字区域,1到9都已经划掉了,黑色的马克笔痕迹像九道伤疤。
她拿起马克笔,拔开笔帽,在数字10旁边写了一个“10”。
然后她停住了。
笔悬在纸面上方,墨水在笔尖聚集,形成一个比针头还大的墨滴。墨滴悬停了大约3秒,然后坠落,在白板上洇出一个不规则的圆斑。圆斑在“10”字的下方,像一颗痣,像手术记录上被橡皮擦过的铅笔痕迹。
她没有立刻划掉那个“10”。她看着它。看了五秒。
五秒里,她的右手握着笔,左手垂在身侧。右手的手指在笔杆上轻微滑动,调整握位——不是刻意的,是肌肉疲劳后的本能补偿。但今天的补偿幅度比昨天大,笔杆在手指间移动了大约2毫米,而不是平常的0。5毫米。
她用左手接过笔,把“10”划掉。左手划的,一笔从左到右,墨迹比右手的划痕粗了一倍,像一根被加粗的缝合线。
划完,她把笔盖插回笔帽,转身打开更衣柜。
她没有立刻换衣服。她坐在更衣柜前的长凳上,背靠着墙,双腿平放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右手在膝盖上,左手覆在右手上。不是测试,是休息。她的左手能感受到右手的心跳——不是心跳,是右手肌肉的轻微震颤。频率大约4到6赫兹,像一台低功率的电机在空转。
她数了十二下震颤。十二下后,震颤停止了。
她没有起身。她继续坐着。坐着,看着对面的墙壁。墙壁是白色的,上面有一张贴纸,是消防疏散图。她看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——久到洗手护士周姐推门进来,看到她,愣了一下。
“林主任,”周姐说,“您还没走?”
林栖说:“没有。”
“是不是累了?”
林栖说:“没有。”
两个字。和“嗯”一样的语气。没有解释,没有补充,没有“这台手术比较复杂,我多坐一会儿”。只有“没有”。
周姐没再说话。她走到自己的更衣柜前,打开,拿出衣服,关上。她的动作很快,像手术结束后的器械清点。她换好衣服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林栖。
林栖还坐在长凳上。姿势没变,双手放在膝盖上,背靠着墙,看着对面的消防疏散图。她的白大褂下摆垂在凳子上,像一块被折叠后遗忘的纱布。
周姐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在弹簧的作用下慢慢合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咔”,像锁扣咬合的声音。
林栖在门合上的声音里,又坐了三分钟。
三分钟里,她没有动。她的右手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张开,像五根被拆散的缝合针。她的左手覆在右手上,拇指在右手腕关节上轻轻按压,节奏是她在手术中数缝合针数的节奏——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、九、十。十下。
十下后,她起身。换衣服,洗手,走出更衣室。
走廊里,砚山站在饮水机的侧面,背对着她,正在接水。他用左手按按钮,右手拿着一个纸杯。纸杯是麻醉科统一配发的,白色,印有医院logo。
他听到脚步声,转过身。他看到林栖。
两人相距五米。走廊的灯是感应的,因为林栖的脚步声亮了,白光从头顶照下来,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明亮的光带。
砚山说:“第10台。”
林栖说:“是。”
“儿童心脏移植。”
“是。”
“肺动脉吻合。”
林栖没有回答。她的右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,砚山看不到那个动作,但他注意到她白大褂的右侧口袋鼓起了一个不自然的形状——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握成了拳,把布料撑出一个棱角。
砚山说:“我看到了。”
林栖说:“看到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