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左手扶腕。1。2秒。比第8台重。”
林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收缩幅度很小,大约0。5毫米,在走廊的灯光下几乎不可见。但砚山看到了。
她说:“你观察我。”
“我观察数据。”
“数据不会扶手腕。”
“数据会显示手术时间。第10台,2小时17分钟。比你的平均手术时间多了23分钟。”
林栖说:“儿童手术本来就慢。”
“儿童手术慢,”砚山说,“但你的右手不慢。慢的是神经信号。”
林栖的右手在口袋里松开了。布料恢复了平整。但她的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曲——像刚放下持针器的手指记忆。
她说:“你想说什么?”
砚山说:“我想说,第10台之后,你还有18台。”
林栖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18台之后呢?”
“18台之后,”林栖说,“我的手就不属于我了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像在陈述一台手术的预后。没有悲伤,没有恐惧,没有“但我还想做更多”。只有数字和结论。
砚山说:“那现在呢?”
林栖说:“现在,它还在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她的步幅比平常快了大约15%,白大褂的下摆有了明显的摆动——右臂从口袋里抽出来了,摆幅恢复了,但节奏不对。正常的步幅-摆幅比是1:0。6,她的现在是1:0。3。她在压制右臂的摆动,像一台被调低了功率的呼吸机。
砚山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他没有追上去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在之前的记录下面加了一行:
“第10台。儿童心脏移植。左手扶腕1。2秒。手术时间+23min。更衣室停留+5min。”
然后他加了一个字:
“手。”
不是问号。是陈述。
晚上8:00,心外科值班室。
林栖没有回家。她坐在床上,背靠着墙,双腿平放,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。屏幕亮着,显示的是一篇文献:“ALS患者上肢功能丧失的时间序列分析——基于握力、精细操作和日常生活能力的纵向研究”。
她滚动鼠标,找到一张图表。图表的横轴是时间(月),纵轴是握力(kg)。曲线从确诊时的35kg开始下降,第6个月到28kg,第12个月到18kg,第18个月到8kg。
她在图表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确诊三周,握力下降大约20%。按文献曲线,她应该在第3个月。但她的实际进展比第3个月快。
她合上笔记本电脑。屏幕熄灭,房间里陷入黑暗。只有窗外的城市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。
她躺在床上,右手放在腹部,左手放在右手上。不是测试,是休息。她的左手能感受到右手的震颤——4到6赫兹,像一台低功率的电机在空转。
她数了十二下震颤。十二下后,震颤停止了。
不是消失了。是她睡着了。
(第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