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栖在门合上的声音里,又站了1分钟。
1分钟里,她没有动。她的右手在金属表面上,手指微微张开,像五根被拆散的缝合针。她的左手垂在身侧,拇指和食指轻轻捏合,像捏着一根不存在的持针器。
1分钟后,她转身,走向洗手池。
上午8:00,洗手池。
她洗了三次手。第一次,标准刷手流程,从指尖到肘上十厘米,碘伏泡沫,计时三分钟。第二次,她重新刷了一遍右手,单独刷,用左手拿着刷子,在右手每个指缝间来回刷了二十下。第三次,她只是让水流过右手,看着水从指尖流到手腕,再流到排水口。
她看着自己的右手。在水流下,皮肤是苍白的,指节处的褶皱被水泡得展开,像被撑开的心包膜。无名指上的旧疤在水光下几乎看不见,但她知道它在那里——那道疤周围的皮肤比周围薄了大约0。3毫米,水流过的时候,那里的阻力不一样。
她关掉水龙头。水滴从指尖坠落,在不锈钢池底碎成更小的水滴。她数了五滴。第五滴落下后,她抽回手,用无菌巾擦干。
洗手护士周姐递来手术衣。她穿上,背对着周姐,双手向后伸进袖子里。动作流畅,没有停顿。然后她转身,面向手术台。
手术台上是明天的患者——不,是今天的患者。第12台手术,赵德厚,71岁,三支病变,搭桥三条。术前评估完美,基因报告被修改,陈牧野签字。
她站在手术台前,无影灯还没有打开。备用照明是淡蓝色的LED灯带,沿着天花板边缘亮着。她看着自己的右手,在淡蓝色的光中,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色调,像被冰盐水浸泡过的供体心脏。
她活动了一下手指。拇指、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、小指。每一根手指都活动了两次——屈曲,伸展,屈曲,伸展。活动度正常,但无名指的伸展比屈曲慢,慢大约0。1秒。0。1秒在心脏手术里,不是eternity,是预警。
“林主任?”周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无影灯?”
林栖说:“开。”
一个字。无影灯打开的瞬间,她没有看患者。她先看自己的手。
洗手护士递来手术刀,她接过来,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刀柄,中指抵住刀背——标准的执笔式握法。她保持这个姿势三秒钟。三秒是她的手告诉大脑“我准备好了”的时间。三秒前,她感觉不到任何异常。三秒后,也没有。
她切开皮肤。电刀止血。胸骨锯的声音像一台小型摩托车发动。
她看着胸腔打开,心脏露出来,跳动,收缩,舒张。她的手很稳。比昨天稳,比明天稳。
这是本月的第12台手术。也是她剩余手术额度中的第16台。
她在心里划掉了一个数字。不是用想的,是用手指。右手食指在手术服的裤缝上轻轻划了一下,像在给一个无形的清单打勾。
但她没有立刻继续。她停顿了一秒。右手食指在裤缝上又划了一下,但这次不是打勾。这次是一个问号。
今天这台手术,术前评估太完美了。完美到不像真的。完美到像一个陷阱——所有指标正常,意味着没有任何预警,任何麻醉异常都会被归因于“意外”而非患者体质。
她把问号擦掉,继续手术。
上午11:30,术后恢复室。
患者还在麻醉苏醒期。气管插管未拔,呼吸机辅助通气。砚山站在床尾,看着监护仪上的数据。血压12882,心率76,血氧99%。
但监护仪上有一个数字异常。血钾:5。8mmolL。正常范围3。5-5。5。5。8,偏高。
他看向麻醉记录本。术中补钾记录:10%□□,每小时10ml,持续输注3小时。总补钾量:30ml,含钾3克。
他计算了一下。患者体重70公斤,术前血钾4。2mmolL。术中尿量800ml。按正常代谢,术中血钾应该下降或维持,不应该升高到5。8。
除非补钾速度被加快了。
他翻到麻醉机的参数记录界面。补钾泵速:设定值10mlh,实际值——他看到了一个数字,12mlh。实际泵速比设定值快了20%。
20%。不是失误,是精确的调整。像0。7%的丙泊酚代谢率偏差,像被修改的基因筛查报告。
他看向患者。患者的心电图在监护仪上显示:T波高尖,QRS波增宽。高钾血症的心电图表现。
他推了钙剂,拮抗钾离子对心肌的毒性。然后推了胰岛素和葡萄糖,促进钾离子向细胞内转移。五分钟后,血钾降到5。2。T波恢复正常。
他在麻醉记录本上写下:“术中血钾异常升高,峰值5。8mmolL。补钾泵速实际值12mlh,高于设定值10mlh。原因待查。”
他写“原因待查”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墨水洇出一个比针头还小的圆斑。
他合上本子,转身走出恢复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