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蝎小说

旧书（第1页）

｜好一个“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｜

在深秋的清晨里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煤烟味。蔺铮走上大路，脚下是泛着白毛的土路，一踩下去“沙沙”响;边上有两条清晰可见的“冰河”——那是早晨经过此处的畜力大车留下的车辙印。路边的枯草已然全白了，在表层薄霜的压力下不堪重负，纷纷垂下头去。蔺铮昂起头，仔细辨别煤烟味的来源，就这样顺着这股味道继续向山中走去。

大约过了一刻钟，她能愈发清晰地听到“嗤——”的放气声以及轮子碾过接缝的“叮咣叮咣”的声音——车站就在不远处了。她不由地加快了脚步，转过一道山弯，眼前瞬间豁然开朗——脚下流淌着的是永定河，河对岸矗立着一座灰扑扑的小站，几间石砌的房子，墙上嵌着几个斑驳的字，勉强能辨认出来是“門頭溝”的字样。站台前对着好几座煤山，闪着银光的铁路就从那煤山后延伸出来，一直铺到河边的铁桥上去，桥的那边则是一座黑压压的碉堡，好似一头匍匐的巨兽。

蔺铮走上站台，只见一间青砖小屋上挂着一块牌子，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“售票处”几个字，便走上前去。那五十见方的窗口前坐着一位中年男子，正头也不抬地拨弄着算盘珠子，“噼里啪啦”作响。她望向屋子里墙上的价目表，有些犹豫了——一趟去清水涧口的车票要三角钱，而这一路自己打点伪警察，付宿费已然花去了不少。可若是就这样一路走过去，她怕是压根没那个命到太行山。蔺铮一咬牙，从棉服内侧夹层里摸出一枚一角、一枚两角的铜板，道:“一张去清水涧口的三等票，劳驾了。”男子这才不情愿地将目光从账簿上移开，面无表情地道:“三角。”蔺铮将铜板递给那人，从他手中接过那张票，转身走上了月台。

不一会，车便进站了。这头庞大的钢铁巨兽咆哮着冲进了车站，车头上的汽笛发出刺耳的“嗤——”声，随即猛地喷出一道浊气，将上方天空染得灰黄。一扇扇车门打开了，形形色色的乘客揣着行李走下车，青壮年搀扶着老人，妇女或牵着或抱着孩子，就这样亦步亦趋地奔向各自的命途。蔺铮快步随着人群挤上了车厢，走了好几排座位——一人占五六个座的不在少数——才勉强找到一个可以栖身的角落，就这样坐下了。人群的喧嚣声渐息，蔺铮这时才有功夫打量四周的环境:

与其说这是一节车厢，不如说这是在运煤的空当里见缝插针地运人——大筐煤灰随意地堆放在车厢的各处，只在过道处安了几块破木板，几张小桌板，就当是座位了。车厢在最靠近火车头的位置，车头在烧煤，那黑乎乎的煤气便顺着一路往后飘，伴随着车身的剧烈颠簸平摊着散落到每一位乘客身上。蔺铮对面坐的是一位母亲，带着她的两个女儿。稍大点的那个正用小指头从窗台上蹭下煤灰，笑着往自己妹妹脸上“画花脸”。不一会儿，一个“小老虎”就完成了。妹妹央着要母亲的镜子来看看，看完过后小脸涨得通红，忙不迭地用小手蘸起煤灰，就要“报复”姐姐。蔺铮见状，不免在心底发笑。斜对面的老头一双大手抱着个水烟袋，兀自“咕噜咕噜”抽着——肯定是去附近的，保不齐就是去串亲戚之类的，蔺铮想;若是个走南闯北的，又怎会带着这么大一只烟袋?思绪被喝彩声打断，只见左边几个像是农民工的人正凑在地上摆弄着什么。蔺铮稍稍侧过头去一瞧，见他们在地上用煤灰画了八仙、葫芦的图案，便知这是南方一带流行的“葫芦问”，而这几个人想必也是南方人，不辞千里来到了北方。

她将视野转向窗外，只见原先低矮的一排排小土坡不知何时竟变成了陡峭的山崖，远远看上去一片枯黄，只有零星几棵松树仍顽强地屹立在陡坡上，以巍峨的绿意迎战即将到来的地冻天寒。总是要有这样一股力量来在雾霭重重里撑起一片天的。永定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，河岸两侧依稀可见两三处人家和几亩田地。此刻，蔺铮只觉得这火车仿佛是贴着峭壁在行驶，她不由地攥紧了手里的包裹。经过一处隧洞后，一座站台出现在了前方不远处——清水涧口站到了。那站台极为简陋，只是一个临时垒起来的黄土坡，上面驮着一间石头屋子。列车开始减速，随后伴随着一阵尖锐的汽笛声，车缓缓地停住了。蔺铮随着人流被挤下了车，好不容易到了一块略空旷些的地带，她用力拍了拍身上的黑煤灰，确保没有任何一粒粉尘滞留在身上，紧接着快走几步到旁边的轻便铁路轨前。“斋堂走嘞——”

此时，两位壮硕的男子一左一右推着一辆车——与其说是车，不如说是一块有着四个轮子的铁板——朝着站台走来。一边走还一边用地道的京西方言吆喝着。蔺铮一听到这趟车是去斋堂的，连忙上前去与车夫商洽好价格，付了几个铜板，便上车了。她在铁板的一角端坐好，小心翼翼地解下背上的柴篓，连同包袱一道放在胸前抱紧。不一会，陆陆续续又有三人上前与车夫讲价，随后也纷纷上了车。略高的那位车夫长喝了一声——蔺铮并没有听懂他具体说的什么，但想来也是方言——示意即将发车，随后他便跳上了车尾的踏板，伸出两只戴着磨得面目全非的手套的大手握着横杆往前推。同时，车头那位略矮一点的车夫挑起粗壮的麻绳搭在肩头，向前拉车，这辆车就这样吱吱呀呀地启程了。

蔺铮正对着高个子车夫坐在车上。他面庞黝黑，额间青筋突起，咬紧牙关，汗水顺着面部的沟壑淌下来，滑落到铁板上，仿佛要将铁板砸出一个洞似的。她别过头去，不忍再看。想来无事，便解开包裹，拿出那本《读史方舆纪要》，漫无目的地来回翻看着——其实这本书中所有的内容她早已烂熟于心，只是感到若不做些什么，路上这段时间就白白浪费了。随意翻到了一页，她却顿住了。这一页上，有一个字被用烟头烫掉了，只留下一个镶着黑边的洞。

她知道这是什么字。卷四十九，《河南四》，“辉县，府西六十里。古共邑。汉为共县，属河内郡……”。被烫掉的字正是“辉县”的“辉”字。她轻轻地将这一页书翻到背面，背面对应的却是一处空白，想来要烫去的字正是“辉”。蔺铮用手在这个洞上来回摩挲了几下，随即只是默默地盯着这个洞出神，直到眼眶酸涩，周围密密麻麻的小字似飞花映入眼帘，牵绊起记忆里苦涩的余温。

那天她下了夜校，像往常一样步行回家，心里还琢磨着昨日父亲要求自己背的书——今晚回去要检查的。直到走到家门附近，她远远瞥见了那棵大柏树，紧接着是自家的房子。与平日不同的是，院子里漆黑一片。蔺铮立刻警觉了起来，只因自从来到父亲家，这五年来父亲母亲每一日都是坐在廊前等她下学的，寒来暑往从无例外。父亲说过，他要让蔺铮知道，永远有一盏灯，是为她而亮的。

可是，今日这盏灯灭了。

蔺铮立刻飞奔回家，冲进主屋的那一刻，四周黑压压的，死一般的寂静。她摸索着去桌上拿起煤油灯，用身上带着的的火柴点燃，试探地照向四周。

灯光晃到面前的地上时，她愕然怔住了。

血。窒息般的殷红。

蔺铮顿时感到浑身似遭雷击一般，心脏仿佛要被攥出血。巨大的震悚从心头迸发，如同一股电流，沿着全身经脉迅速扩散到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。她想蹲下身去确认，双腿却止不住地发颤，忽然就脱力，使她瘫坐在地上。她死死的攥住衣角，努力想通过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，可即便是空气也会刺痛她。她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自己起身，转身冲出房门，奔向赵婶家。这是她最后的希望。

蔺铮也顾不上礼仪了，上前对着木门“砰砰”地猛敲起来，寄希望于门后的人能给她一丝心安。她清楚地看到门闩轻微摇晃了一下，便愈发用力地敲门。可她等了许久，也不见里面人来开门。顾不得耽搁，蔺铮又拔腿奔向其他邻里家。薛姨、郑嫂、王叔……无一应答。

蔺铮只觉得心中的最后一簇火苗也被掐灭了。

这时，她突然记起父亲曾对她说过的那句话，急忙奔回家，奔向那个壁橱。

“哪天要是找不着爹娘了，你就去那个橱子，带上那本书，立刻出门，一路往西，上山。记住爹的这句话……”

颤颤巍巍地拿起那本旧书，她只得拼命咽下锥刺般的疼痛，收拾好行李，在踏出门去的那一刻，侧身回望了一下这座房子——她不知道，这是否就是此生的最后一眼。然后便转身踏入风霜中。……

这时，车身突然猛烈地颠簸了一下，将蔺铮的思绪略微拉回现实。她望着远处高大巍峨的群山，脑海中却仍不断浮现出那晚的风雪……

步行至屋后的土坡上，她选了一块略平整一些的土地。山坡上生长着一大片忍冬，将这块地层层包围起来。

她将父亲母亲的衣物轻放入刚掘好的土坑中，用黄土将其一寸一寸地覆盖，再寻来几块石头垒在上方。

她后退一步，缓缓蹲下身，叩首，再叩首。

群山悲鸣。她将腰背挺得笔直，仰起头，两行清泪自眼中滑落。她无意拭泪，只是任凭瑟瑟秋风在自己的脸颊上肆意晕染描绘。

做完这些，她悄悄地下了山，按照父亲所说的，向西走去。

那夜，雪下了一整夜，掩盖了后山的足迹。

好一个“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