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蝎小说

身在樊笼（第1页）

“板桥到喽——”

蔺铮猛然一回神，两车夫已经解下了身上的绳索，将车停稳，随即绕道车的一侧，躬身匍匐着，示意四人扶着自己下车。她最后一个下了车，把背后那捆柴放在了车板上。“您留着烧吧。”她只留下这么一句，便匆匆走远了，只听得车夫在身后大声吆喝：“谢谢您嘞——”

她走上了羊肠古道。两侧的山崖上光秃秃的，尽是裸露的岩石，上面斑驳着一席青苔。在岩石的缝隙间，凌乱地蜷缩着一团团枯黄的杂草，毫无生气地趴在地面上。北风萧瑟，尤其是到了傍晚时分，山里温度骤降，她将棉大衣的领子拉拉紧，顶着风向前走去。每走一段路，就要经过一座石板桥，桥下的溪水大部分都已结上了一层薄冰。有时，能走到一处村落前，但也多半是人烟稀少，只有几棵佝偻的槐树立在破败的房屋前。逐渐步入大寒岭，山风冷飕飕的，仿佛要钻进人身体里每一个毛孔。偶尔抬眼望去，除了远处的重峦叠嶂，便是山尖上那一抹孤寒的积雪。不知走了多久，慢慢地，视野逐渐开阔了起来。蔺铮拂去额间的白发，只见山间的盆地里隐约坐落着一片村庄。眼看天色已晚，她不由得加快脚步，想着在天黑之前找到一处人家借宿下来。

村头有一棵大槐树，树下有一盘磨盘，几个妇女正坐在树荫下捡豆子。见蔺铮走近，其中一人略微抬头，装作不经意地瞥了她一眼，紧接着与旁边的同伴交换了眼神，随后继续低头把弄豆子，不作声。

蔺铮只顾着往村子里走，却不曾注意到，村口茶棚底下那个老汉举着个破茶碗，正半眯着眼打量她；再往前几步，饭铺的老板娘表面上是在与熟客寒暄，眼神却止不住地往她这里瞟。蔺铮自是没有注意到这一切的，此时的她早已饥肠辘辘，于是便径直走进了这家饭铺。老板娘热情地招呼着她坐下，不一会，便端来了一碗清水面条。经过一天的疲累，蔺铮也顾不得体面，捧着碗大口吃了起来。

那老板娘送走了店里最后一波客人后，拿起苕帚就要打扫，片刻后佯装休息，顺势坐在了蔺铮对面的条凳上。

“丫头，打哪儿来啊？”

“山下。”

“准备去哪啊？”

“往西走。”

“家里人怎么样啊？”

“没了。”

蔺铮不敢多答，想着自己人生地不熟，还是免招是非的好。她不想迎面对上老板娘的笑脸，只好继续埋头用筷子搅弄碗里的面汤，一圈，一圈，又一圈。

老板娘见状，并未死心，继续道：“天怪晚的，有住处没有？没有的话干脆住到这儿来吧，后头就有屋子。”

蔺铮向不远处虚掩着的房门里瞥了一眼。屋子里透着昏黄的灯光，侧边似乎有一个灶台，上面坐着水，正“咕嘟咕嘟”地响着。窗外天色已几近全黑，若不住在这，也是断断走不了的了——而且，来时在这不远处看到了村公所，至少证明，这不是家黑店。

“好，那就麻烦了。”她答道。

整日的劳累奔波并没给蔺铮留下多思的时间，她躺下不久便沉沉睡去。

一墙之隔，那老板娘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，不再是见人便笑的爽朗模样。映着昏黄的灯光，她正低声与对面的人交谈着。那名男子站在暗处，看不清他的神情，只见他郑重地点了点头，随即默不作声地离去了。

次日清晨，蔺铮收拾妥当，谢过了老板娘，就要离开饭铺。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，山沟里的冷风吹得人脸发涩，她将双手插进包裹的缝隙里，十指扣紧，只为那一丝微末的暖意。

这时，村头一个年轻人默默地跟了上来。

“这是要去哪呀？”

她一抬头，只见一名看似与她年纪相仿的年轻人，头发略显平整，身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袄，正笑眯眯地看着她。

“往西走。”她平静地答道。

“巧嘞，我也往西，咱们顺道。要不一道走？”

她并没有拒绝。或者说，此刻她也没有拒绝的余地。蔺铮转身便走，那男子见状，也忙不迭地跟了上来。

明明才过去了不到一个时辰，蔺铮却觉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。路上，青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搭着话，问的无非是“从哪里来”“做什么的”，诸如此类问题。蔺铮也只是简短的回答着，她不想过多纠缠，心里只盼着两人能够快点分道而行。两个时辰后，前面出现了一座村庄。男子道：“前面就是青白口了。”蔺铮心中如释重负，微微颔首向青年道谢。正转身欲走，面前却不知何时多了两个身着灰蓝色军服的人，肩上还别着红蓝色袖标。

“是她吗？”平头的那个发问道。青年点了点头。

“姑娘，前面是重要军事关口。按规定，请你配合我们例行检查。通过后方可放行。”平头青年严肃地道。蔺铮想起来，在北平的时候，她就曾听见人说过，西边山里有“红蓝箍”，据说打了日本人的飞机；当然也有人说这是吹牛，但无论如何，如今她便是亲眼见到“红蓝箍”了，无论炸飞机之说真假与否，至少能够断定这些人该是些爱国志士，想来不会无端对她不利。她于是轻声道：“好。”，旋即跟着二人走了。见此状，同路的那位青年也悄悄转身，回村子去了。

耳边逐渐喧嚣起来，他们已经步入村子的中心地带。方才的紧张空气不觉疏解了不少，两人在前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，偶尔还跟蔺铮搭几句话。她一边小心地应答着，一边在脑中盘算着一会要如何应答才能少耽搁些时间，早早赶路。不一会儿，三人停了下来。

面前是一座砖石砌成的土房子，门墙上坑坑洼洼的，牌匾上刻着“一元春”三个字，屋顶的清水脊上耷拉着零星几片灰板瓦，有一片还“命悬一线”，似乎随时便要砸下来似的。蔺铮默默绕开了那瓦片，跟着两人进了内院。

内院弥漫着一股苦涩的气味。她本能地顿了一下——这不是福尔马林。也不可能是。这显然是药的气味——想必这是家药铺。药是用来治病的。有人痊愈，自然也有人不治身亡……她后背一阵发紧，随即回过神来，右手伸进左袖口里拧了一把，带着轻微的刺痛，继续快步跟上去。

她被带进了一间屋子。四周的陈设简陋，仅有一张八仙桌靠墙放着，桌上凌乱地摆着些许纸笔。一个郎中样的青年从东侧屋里走了出来，走到桌前，拉开凳子面对着蔺铮坐下了，那两个“红蓝箍”则一左一右站在两侧。

“你叫啥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