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“对不起”之后,两个人再没有提过那晚的事。
但裂痕已经在了。它不明显,像旱季河床上最细的那道纹路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可它确实在。清晨生火的时候,谢玖言习惯性地把水壶架好,站在灶边等水开。
曲珍从帐篷里出来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绕开,去给牦牛添草料。以前他会走过来,帮谢玖言把火钳摆正,或者从他手里接过茶碗,两个人并排站在火边,等第一壶酥油茶的香气漫出来。
现在没有。现在曲珍在远处忙,把两人的距离拉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。
谢玖言不知道该怎么跨过这条线。他试过。第二天一早,他主动把火生得旺旺的,又去溪边拎了水,把曲珍的登山鞋也刷干净了。
曲珍看见之后说“谢谢”,语气温和,却少了一点什么。那个“谢谢”太客气了,像给一个普通帮工说的话。让谢玖言心里吞了一团湿棉花。
陈炯说过,他在阿里镇待两天。但两天过去了,他没有再来。
曲珍也没有去镇上找他。谢玖言以为事情暂时搁下了,可那份合同就放在帐篷的木箱上,用一块石头压着,像一枚没有引爆的东西。曲珍没有打开来看,也没有把它收起来。
它就在那里,每天他们进出帐篷都会经过,眼角余光都能扫到。那个牛皮纸信封像一只安静的眼睛,一直睁着。
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天。五天里,天气转凉了很多。有一天早上,草地上凝了厚厚一层霜,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。曲珍说再过十来天,就要准备转回冬牧场了。他说这话时正在收拾牛群过冬的草料,谢玖言在旁边递绳子。两个人离得不远,却像隔着一整条结了冰的溪。
第六天,陈炯来了第三次。
这次他没有带礼物,也没有寒暄。他站在帐篷外,和曲珍说了一会儿话。谢玖言在帐篷后面,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句。陈炯说“月底前一定要定下来”,“医院那边我已经说好了,错过这个时间,床位就不好排了”。曲珍没说话,只是点了几下头。后来陈炯上了车,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,朝曲珍挥了挥。
谢玖言走出来时,曲珍正把地上一个被车压出来的草窝用脚踩平。他踩得很慢,像要把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碾回土里去。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谢玖言问。
“没说什么。”曲珍说,声音低而稳,“就是医院床位的事。”
“你在考虑?”
曲珍终于抬起头。他的眼睛有些红,不知是风吹的,还是别的原因。他看了谢玖言好一会儿,才轻轻开口:“我没有别的办法。”
谢玖言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,啪地断了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抓住曲珍的肩膀,声音压得又低又急:“你听我说,你不需要签这种合同。我们想别的办法。我可以在网上帮你募捐,我可以去找平台要流量扶持,我可以帮你把作品投给杂志和摄影比赛,有奖金的那种。你不需要卖掉念青枕星,你不需要——”
“玖言。”曲珍又打断了他,声音很轻,但那只搭上来的手却很有力。他握住了谢玖言的手腕,慢慢地从自己肩上拉下来。
他的动作不带任何敌意,却让谢玖言整颗心都凉了半截。“你说的这些,我都想过。但阿妈的病等不起。比赛,投稿,募捐,都要时间。她每天都会头疼,每天都会看不清东西。我不能拿她的眼睛去等一个也许能成的‘以后’。”
谢玖言看着曲珍,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。曲珍的话没有错,每个字都站在道理的那一边。
可他还是不甘心。
他说不清这份不甘是对谁的。是对陈炯,对贫穷,对命运的捉弄,还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