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推门出去后,屋里只剩我一个人。药炉的火已经灭了,碗里的药汁凉了一层膜。我靠在墙边,手指还压着那张写满字的纸角。
门外有脚步声,不是学徒那种轻快的步子,是布鞋踩在青砖上的闷响。门被推开一条缝,苏凝霜走了进来。她身上带着湿气,衣领沾了灰,像是刚从什么地方翻墙回来。
她看见我睁着眼,没说话,先走到角落把门闩插上。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,放在桌上。
“你让我查童谣的事。”她说,“我找到了。”
我撑起身子,肋下一阵抽痛。陆燃听见动静从后院赶进来,站在门口没动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什么童谣?”他问。
“几天前,城南有个私塾先生死了。”苏凝霜看着我,“死的时候书房烧过火,有人想毁东西。但我进去看了,在灰里翻出这幅画。”
她把那张纸推过来。
是一张半焦的画像,女人面容清秀,穿的是谢家旧时婢女的月白衫子。袖口绣着一个“云”字——那是母亲身边四个贴身丫鬟的标记。
我的心跳慢了一下。
“阿阮……”我低声说。
苏凝霜抬头看我:“你认得?”
我伸手拿起画像,指尖碰到纸面,能感觉到烧过的边缘发脆。箫管就放在旁边,我拿起来,用末端轻轻敲了三下纸背——这是谢家老法子,震动墨迹,能看出隐藏的名字。
果然,“云”字旁边浮出两个极小的字:阿阮。
她是母亲最信的人。八年前那一夜,火光冲进内院时,是她把我抱进地窖,塞进暗格。我记得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然后关上门走出去。
我们都以为她死了。
“她没死。”我说。
陆燃一步跨进来,盯着画像:“怎么可能?谢家上下三十七口,一个活口都没留下。当年验尸名单我都看过。”
“可她不在名单上。”苏凝霜说,“因为没人报她的名字。她是仆人,不算主户。”
陆燃眉头皱紧:“那她这些年去哪了?为什么不出来?”
“我不是说她消失了。”苏凝霜从怀里又拿出另一张纸,“我是说,她一直在幽冥阁做事。”
她把那张纸摊开。
是一页手抄的名单,墨迹很新。上面列着十几个代号,其中一个写着“影婆”,后面备注一行小字:“原谢府旧婢,擅易容,掌刑讯三年。”
屋子里一下子静了。
陆燃盯着那行字,声音低下去:“她在给靖安王审人?”
“不止是审人。”苏凝霜指着那行字,“‘掌刑讯’意思是负责拷问。她现在是幽冥阁的刑头。”
我的手慢慢收紧,指节发白。阿阮会变成这样,一定不是自愿的。
“她留下这幅画被人发现,不会是意外。”我说,“有人想让我们看到。”
“你是说,她故意让画像留下来?”陆燃不信,“如果她真想传信,为什么不直接找你?”
“因为她不能露面。”我看着那幅画,“但她知道烟雨画舫会查童谣的事。那个孩子唱的歌,是她教的。”
苏凝霜点头:“歌词里有一句‘灯灭人走,旧婢守楼’。这不是随便编的。‘灯灭’是谢家祖祠的长明灯,‘人走’是家人离散,‘旧婢守楼’——就是她自己还在。”
陆燃猛地抬头:“所以童谣不是凶手留的,是她在求救?”
“对。”我说,“她没法直接说话,只能用这种方式。她知道有人会听懂。”
陆燃一拳砸在桌上:“八年了!她明明活着,为什么不早说?害我们一直以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