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蝎小说

檐下煮雪旁观少年无忧（第1页）

青崖山落第一场冬雪时，天地素净无尘。

皑皑白雪覆满山径与屋檐，唯有山居院落檐下的红灯笼，晕开一团温柔暖光，将凛冬的寒凉冲淡几分。我立于雕花窗棂边，看着漫天落雪簌簌飘零，心底清宁，亦藏着沉沉的默然。

数年山居，我早已习惯以旁观者的姿态，看六位少年岁岁朝夕，喧闹安然。

天色微明，温叙白便已起身。他永远是最先清醒、最妥帖周全的人，扫雪生火，收拾厅堂，将我们居住的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。晨光落于他素白衣袖，温柔得落不下半分寒凉，稳稳撑起我们七人所有的安稳岁月。

不多时，苏烬推门而出。

他裹着厚厚的绒衣，眉眼柔软，连看雪的目光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。他向来浅眠，最是贪恋人间朝暮，每一次四季安稳轮转，于他而言，都是值得庆幸的恩赐。

他仰首接落雪，轻声呢喃：“又平安熬过一冬了。”

我站在窗边静静看着他。旁人眼里寻常的冬来雪落，于他都是活着的证明。他太惜命，太惧无常，把每一次平安存活，都当做上天垂怜的馈赠。

随后院中陆续响起少年喧闹。

江砚辞意气风发，推门便嚷着雪天练剑，要以风雪砺心性；陆惊寒素来勤勉，当即应声附和，傲骨少年，从不敢懈怠武道本心；顾星阑懒散随性，倚着门框笑骂二人无趣，只想围炉贪闲，懒度冬阳。

少年各有脾性，热烈、桀骜、散漫、温柔，凑成这人间最鲜活温暖的光景。

唯独谢无妄迟迟未出。

我知晓，他又静坐于幽暗静室，与世隔绝，心底荒芜无暖。于他而言，冬雪再美，炉火再温，人间再热闹，都是无谓虚妄。

苏烬永远记挂着他。

他捧着一杯温热的清茶，踩着软雪轻步走到静室外，轻轻叩门，声音软而恳切，怕惊扰了他，又怕他独自冷清：“无妄，下雪了，出来喝点暖茶，别一个人待着。”

门开的一瞬，黑衣少年立在门后，眉目清冷，周身寒意胜过满山冬雪。他望着院中嬉笑打闹的众人，眼底依旧无波无澜，仿佛这世间所有热闹温情，都与他毫无干系。

可他终究没有拒绝苏烬的好意。

他沉默接过热茶，指尖触到暖意，那是他荒芜一生里，为数不多的温度。

我缓步走出厅堂，端着温好的清茶立于炉边，看着六人围坐说笑。顾星阑打趣谢无妄，问他这般安稳冬日，是否依旧觉得人间无趣。

谢无妄淡淡应声，依旧是那句寻常的虚妄空凉。

苏烬当即急声辩驳，眉眼认真：“不虚的，真的不虚，有雪，有茶，有我们，岁岁安稳，都是最好的日子。我们要一直好好活着。”

他说得赤诚恳切，眼底盛满对未来的所有期许。

我看着他干净纯粹的模样，心底轻轻一叹。

多好的少年，贪生、温柔、热忱，从未害过任何人，只求平安相守、岁岁无离。可天命不公，偏偏要负最惜世的人，偏偏要碎最纯粹的愿。

谢无妄抬眸，静静凝望苏烬片刻。

许是少年眼底的热忱太过滚烫，许是这炉火暖意太过难得，他沉默良久，终是低声应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
姑且活着，姑且停留，姑且陪着这一群热烈的人，再耗几段无味春秋。

那日冬日漫长，风雪温柔，院内炉火噼啪，茶香袅袅，少年闲谈无扰，不问江湖风雨，不问前路坎坷。

我坐于人群之中，安静饮茶，安静听他们说笑，安静珍藏这最后安稳的温柔时光。

我知道，此刻有多安然，来日便有多惨烈。

此刻他拼尽全力渴求的余生安稳，终会碎于乱世风雨。

此刻他万般厌弃的人间浮生，终会成为他挣脱不得的万古囚笼。

我看透所有始末，却只能端坐风雪温柔里，陪他们演一场年少无忧的圆满大梦。

风雪落檐，少年无恙。

可我心知，这世间所有安稳，皆是暂借，终有一日，尽数归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