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序入秋,又是一年枫红时节。
遥想去年此时,我们七人并肩立于青崖山巅,看漫山红叶纷飞,谈来日岁岁相守,笑语坦荡,眼底盛满无尽热忱与期许。
不过一年光阴,山河倾覆,旧梦成灰,故人零落过半。
秋风依旧,枫红依旧,只是并肩少年,早已各自飘零,生死殊途。
乱世的秋,没有温柔清朗,只有彻骨寒凉,裹挟着无尽萧瑟,漫覆山河。
一路辗转漂泊,我们终于寻得一处深山古刹暂且栖身。古刹荒废已久,无人香火,无人值守,庭院荒芜,殿宇残破,却胜在隐蔽幽静,暂离乱世杀伐,可容众人短暂休养。
只是此时休养,早已挽回不了衰败的生机。
最先走到末路的,是陆惊寒。
连日风霜奔波,旧伤彻底沉疴入腑,新伤层层叠加,他的身躯早已油尽灯枯。从前傲骨嶙峋、剑势凌云的少年,如今孱弱不堪,连起身行走都极为艰难。
他不再强撑,不再执拗,多数时日静静卧于残破禅房之内,闭目休养,气息微弱。
我日日守在他身侧,施针熬药,尽心调理,却心知早已回天乏术。
药石可医皮肉之伤,不可医宿命之劫,不可医心底沉疴。
他清醒之时,格外沉默平和,再也不见往日锋芒桀骜。偶尔睁眼望向窗外秋风落叶,眼底只剩释然与怅然。
他这一生,少年傲骨,心怀正道,重义轻生,从未负过知己,从未负过山河。唯一亏欠,唯有自己,唯有逝去的江砚辞。
“若有来生,”某次清醒时分,他轻声低语,“愿不逢乱世,不负知己。”
一语落尽,半生遗憾。
我静静听着,默然无言。
来生虚妄,此生既定。六冢归墟,无人可逃,无人幸免。
苏烬日日守在禅房之外,寸步不离。
他看着日渐衰败、生机枯竭的陆惊寒,心底的惶恐一日重过一日。他清清楚楚看着身边人一点点走向凋零,一点点走向永别,却无能为力,无从挽回。
他拼尽全力珍惜、拼尽全力守护,可终究留不住任何人、留不住任何安稳。
巨大的无力感裹挟着他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开始整夜无眠,眼底青黑深重,身形日渐单薄憔悴。从前爱笑温柔的眉眼,彻底被阴郁惶恐覆盖,再也寻不到半分年少澄澈。
他太怕了。
怕下一个离去的是身边任何人,怕最后只剩自己孤身一人,立于乱世人间,守着满地遗憾与荒凉。
他极致贪生,可看着故人逐一凋零,他第一次隐隐生出一丝荒谬的念头——
或许,活着,未必是幸。
只是这念头刚起,便被他死死压下。他依旧拼命想要活着,拼命想要守住仅剩的团圆,哪怕希望渺茫,哪怕前路绝路。
温叙白日夜操劳,一边照料陆惊寒伤势,一边安抚心神破碎的苏烬,一边提防外界风险,身心彻底透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