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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摧旧骨霜锁余生(第1页)

秋霜落满青石阶的时候,我正立在书院的凭栏处,看楼下一池残荷枯尽。

风卷着碎凉扑在眉眼间,不冷,只是清寂。像我这半生惯有的心境,无大喜,无大悲,所有鲜活的情绪都被岁月磨成了一层薄冰,覆在眼底,外人窥不破,自己亦无从拆解。

我是这场众生棋局里最清醒的看客,从始至终。旁人沉溺爱恨,奔波得失,拼尽全力握住手中转瞬即逝的温存,唯有我站在局外,静静看着风起,看着云落,看着所有人的宿命,一步步朝着早已写定的结局狂奔,无从逆转。

暮色四合,天边铺展开一片沉沉的黛色,远山隐在薄雾之中,轮廓模糊,如同我们所有人渺茫无依的归途。廊下的灯笼被晚风拂得轻轻摇晃,暖黄的光晕碎在地面,却烘不暖半分入骨的寒凉。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不急不缓,带着独有的沉稳气息,我不必回头,便知是苏烬。

这些年,我早已熟悉他所有的踪迹,熟悉他的步履节奏,熟悉他沉默时眉眼间藏着的温柔与隐忍。只是从前我不愿深究,如今不敢细想。知晓太多,看透太深,于旁观者而言,从来不是恩赐,而是无尽的煎熬。

他停在我身侧半步之遥,恪守着恰到好处的分寸,不逾矩,不疏离。

“入秋了,风凉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浸着晚风的清润,一如既往的温和,“夜里露重,你该早些回屋。”

我微微垂眸,目光落在掌心凝结的薄凉水汽上,轻声应道:“无妨,惯了。”

是啊,早就惯了。惯了独自立在晚风里,惯了目送人来人往,惯了看着身边之人手握光明,而我独守长夜,静待荒芜。我这一生最擅长的,便是习惯别离,习惯落空,习惯所有期许尽数成空。

苏烬沉默片刻,目光落在楼下荒芜的荷塘,枯叶飘零,枝茎折断,满目萧索。他轻声道:“花叶凋零,来年尚可重生。可有些东西,一旦碎了,便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
我抬眼望他,恰好撞进他深邃沉静的眼底。那里面盛着温柔,盛着悲悯,还藏着一丝无人读懂的疲惫。从前我总以为,苏烬是这尘世最安稳的归宿,是风雨里永不倾覆的舟楫,是我们这群颠沛之人唯一的救赎。他温和、坦荡、赤诚,将所有温柔尽数赠予身边之人,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与磨难。

可如今我才渐渐看清,他才是整盘棋局里,最惨烈的牺牲品。

世人皆道他温润如玉,不染尘埃,可无人知晓,他早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被宿命的利刃剜得体无完肤。他看似拥有最多情谊,最多偏爱,实则一无所有。他拼尽全力守护的众生,最终都会一一离他而去;他倾尽余生奔赴的光明,终会化为万丈深渊。

这便是他的命,也是我提前窥见,却无力更改的结局。

“世事大抵如此。”我收回目光,语气平淡无波,听不出半分情绪,“世间万物,皆有定数。该散的留不住,该灭的救不回。”

苏烬身形微顿,侧首看我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。许是我的语气太过漠然,太过通透,全然不像寻常儿女的柔软心性。

“清辞似乎,什么都看得透彻。”他低声说道。

我垂眸轻笑,笑意浅浅,未达眼底:“不过是看得多了,便懂了万般皆是虚妄。”

我看透了陆时衍热烈奔赴后的潦草收场,看透了温予柔温柔纯粹下的命数薄浅,看透了沈知年桀骜张扬里的身不由己,更看透了苏烬看似安稳一生下的万劫不复。

七人同行,风雨同舟,走过数载朝夕温存,可命运早已在前路埋下了万丈沟壑。七人六坟,是刻在我们骨血里的诅咒,无人能够挣脱。唯一幸存之人,不是胜者,不是侥幸者,而是被命运留在人间,承受所有思念、所有遗憾、所有孤苦的可怜人。

而那个人,注定是苏烬。

最想好好活着的人,终究会死得最惨烈;最贪恋人间温暖的人,终将早早陨落;唯独这个早已看淡生死、甘愿以身渡众生的人,会被留在空荡荡的世间,守着满地残骸与无尽回忆,孤独终老,岁岁煎熬。

何其残忍,何其不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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