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泞没过脚踝,每抬起一步都像从胶水里拔出来。苏絮咬紧牙关,左掌心那道血锁印记随着心跳一突一突地灼痛,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腕骨,疼得她眼前发黑。萧弃伏在她背上,轻得像一捆枯柴,只有断断续续的、带着冰碴子的呼吸喷在她颈侧,提醒她这还是一个活人。
雨后的荒野并不寂静。风穿过枯草的呜咽,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,还有他们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,混在一起,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。天边泛起一丝死鱼肚白,但光线微弱得可怜,反倒让这片芦苇荡深处的荒凉更显狰狞。
突然,苏絮脚步一顿。不是累了,是一种源于血锁印记的、尖锐的预警——背后,左后方,大约三百步外,有东西盯上了他们。不是活人的气息,更冷,更硬,带着一种类似金属摩擦的、令人牙酸的味道。
她没敢回头,侧耳细听。除了风声,隐约捕捉到一种极轻微的、有节奏的“咔哒”声,像是算盘珠子在被飞快地拨动,又像是某种节肢动物在硬壳上爬行。
“……锁魂罗盘……”背上,萧弃忽然无意识地呓语,声音含混,却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,“……它们在算……算我们的骨……”
苏絮心头一凛。锁魂罗盘!天机阁用来追踪特定骨相的器具,传闻以人骨为针,以怨气为盘,能隔着数里感应到目标的命纹波动。她和萧弃之间有着血锁连接,萧弃的“枢机”本源又是罗盘最好的饵食,此刻他们就像黑夜里的明灯。
“醒醒!萧弃!”她低喝,试图摇晃背上的躯体。
萧弃的身体一阵剧颤,却没有醒来,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梦魇。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像是被什么扼住了脖子,左手无意识地挥舞,指甲在苏絮肩头划出血痕。“……火……好多火……师父……别碰那卷轴……陆叔叔……断臂……它在看着……”
断断续续的词语,拼凑出十年前观相监覆灭夜的恐怖碎片。火,师父的绝望,父亲(陆危楼)的断臂,还有一个冰冷的、“看着”一切的“它”——很可能就是天机阁的主事者,或者……是“枢机”本身。
苏絮没时间细想。那“咔哒”声迅速逼近,三百步,两百步……她甚至能闻到一股焦糊的、类似骨粉燃烧的气味。她当机立断,不再直线逃跑,而是猛地折向,钻进一片更茂密、根系盘结的灌木丛。她蹲下身,将萧弃小心放在一棵歪脖子老树后面,自己则伏低身子,将勾魂令按在掌心伤口上,试图用阴司死气压制血锁印记散发出的、可能吸引罗盘的“金气”。
但太晚了。
一束惨绿色的灯光,如同鬼火,穿透灌木缝隙,扫过他们藏身之处。灯光所过之处,草木迅速枯萎,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更浓烈的焦糊味。苏絮屏住呼吸,感觉掌心的血锁印记烫得像要烧起来,而背上的萧弃,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喉咙里的嗬嗬声变成了压抑的、痛苦的嘶鸣。
“呃啊——”他猛地睁开眼,瞳孔涣散,却没有焦点,只有一片被痛苦撕裂的空白。他看到了那束绿光,身体本能地剧烈挣扎起来,想要推开苏絮,自己却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。“走……走啊……它在……锁定我……”
“闭嘴!”苏絮低斥,一手死死按住他挣扎的肩膀,另一只手将勾魂令死死抵在他眉心的命纹上。阴寒的死气强行灌入,暂时压下了他体内因恐惧而躁动的“枢机”残渣。但这一动,她自己左掌的伤口被再次撕裂,鲜血汩汩涌出,金芒再也压制不住,透过指缝,在昏暗的灌木丛里泄露出一丝微弱却无比纯净的金光。
就是这一丝金光!
灌木丛外,那“咔哒”声骤然变得急促而兴奋。紧接着,一个非人非兽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嗓音响起,冰冷,平板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:
“目标……锁定。骨相……匹配。枢……机……在此。”
伴随着话音,一个由惨绿灯光照亮的轮廓出现在灌木丛边缘。那不是人,更像是一个拼凑起来的怪物:主体是一具人形的、泛着青铜光泽的骨架,关节处镶嵌着齿轮和轴承,胸腔位置嵌着一面不断旋转的、刻满符文的罗盘,罗盘的指针正疯狂地指向苏絮和萧弃的方向。骨架的“头部”没有脸,只有一只硕大的、散发着绿光的独眼,此刻正死死“盯”着萧弃,更准确地说,是“盯”着他眉心那道被勾魂令压制的命纹,以及他体内隐隐散发的“空寂”之气。
“天机阁……‘狩骨傀’……”萧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声音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,“……专门……猎杀……拥有特殊骨相的……活体兵器……”
狩骨傀迈开步伐,青铜骨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一步步逼近。它每走一步,周围的草木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、碳化。苏絮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、带着分解意味的意念力场笼罩下来,试图强行剥离萧弃的骨相,提取其中的“枢机”本源。她掌心的血锁印记在尖叫,勾魂令在震颤,阴司死气与那股分解力场激烈对冲,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、高频的“滋滋”声。
不能再被动防守!
苏絮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她看了一眼怀中痛得几乎晕厥的萧弃,又看了看那步步紧逼的狩骨傀。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型。
她猛地收回按在萧弃眉心的勾魂令,转而将流血的掌心,狠狠按在了狩骨傀那旋转的罗盘上!
“以血为祭,逆乱阴阳——转!”她低喝,将血锁金芒、勾魂令死气,连同自己因“刹那定魂”而受损的一丝本源魂力,全部灌注进那冰冷的罗盘之中!
轰——!
无声的爆炸在精神层面炸开。狩骨傀的独眼绿光剧烈闪烁,胸腔的罗盘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嘎吱”声,旋转速度骤然紊乱。它显然没预料到,这个看似弱小的“附属品”,竟敢主动攻击它的核心。分解力场出现了瞬间的真空。
就是现在!
苏絮用尽最后力气,抄起萧弃的断骨尺——尺身红痕感应到她血液中属于“枢机”的空寂之气,竟微微共鸣——她凭着本能,将尺端那道最鲜艳的红痕,狠狠刺入了狩骨傀独眼的下方,那似乎是神经中枢的位置!
“咔嚓!”
一声脆响,如同琉璃破碎。狩骨傀的独眼瞬间黯淡,胸腔的罗盘停止了旋转,冒出一缕青烟。它僵在原地,青铜骨架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,随即像断了线的木偶,轰然倒地,摔成一堆废铁。
苏絮脱力地瘫倒在地,大口喘息,左掌心的伤口血肉模糊,金芒几乎熄灭。她转头看向萧弃,他依旧昏迷,但眉心的命纹似乎安稳了一些,那些红色的纹路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狰狞搏动。
荒野重归寂静,只有风声,和她粗重的喘息。晨光终于刺破云层,冷冷地照着这一地狼藉,照着倒毙的狩骨傀,照着两个伤痕累累、劫后余生的年轻人。
苏絮颤抖着手,从狩骨傀破碎的胸腔里,抠出了一枚指甲盖大小、泛着惨绿色光芒的晶石。晶石内部,似乎封印着一缕极细的、不断挣扎的魂丝——那是狩骨傀的“魂核”,也是天机阁追踪他们的根源之一。
她握紧晶石,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。她看向东方渐亮的天空,又低头看了看昏迷的萧弃,和他手中那柄沾染了狩骨傀青烟的断骨尺。
逃亡之路,刚刚经历了一场与活体兵器的死斗。而前方,天机阁的阴影,只会更加深邃。她将晶石塞进怀里,和《天机卷》残页放在一起,然后再次背起萧弃,踩着满地泥泞和破碎的青铜骨架,踉跄着,继续向着未知的黎明走去。
背上的重量,掌心的灼痛,怀中的秘密,还有血锁那无法斩断的因果,都沉甸甸地压在她肩上。但这一次,她的脚步,似乎比之前更坚定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