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壁影藏形(第1页)

王孙氏一案的卷宗,午后便草草归档。案由成了“奸情败露,怒杀奸夫”,那枚绣着獬豸的残破锦片,像是被所有人刻意遗忘了一般,连同尸体眉心那团灰气,一同埋进了黄土。

萧弃没去理会。他只是在晚饭时,多喝了一碗稀粥。粥是糙米熬的,寡淡无味,喝下去,胃里一片清凉,能压住神识深处那点被命纹灼出的余痛。

天色擦黑时,有人叩门。

声音很轻,三短一长,像是某种暗号。萧弃放下粥碗,左手拇指习惯性地抵住断骨尺。他没有点灯,任由暮色填满屋子。

门开了。门外站着的不是衙役,也不是邻里。是个姑娘,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襦裙,发髻松松挽着,斜插一根素银簪子,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,眼神却清亮得像寒潭里的石子。

“萧仵作,扰了。”她声音不高,尾音微微上翘,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,“我是大理寺的苏絮,来取今儿那桩溺亡案的格目。”

萧弃侧身让她进来。屋里没点灯,她却不摸索,径直走到案前,仿佛能视物。她的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卷宗,指尖在“失足溺亡”四个字上轻轻一点,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,透着点健康的粉。

“王孙氏供词反复,尸格又写得含糊。”苏絮拿起卷宗,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翻看,嘴角那点笑淡了下去,“萧仵作,你这‘猪眼悬针’的批注,倒是别致。”

萧弃没答话,只看着她。他能看见,这女子眉心上方,一团淡金色的气旋正在缓缓流转,那是极为纯净的“禄存气”,主聪慧机敏,却在这金气的边缘,缠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黑丝——那是“阴煞”,非亲身接触阴邪之物不能有。

苏絮似有所觉,抬眼看他,寒潭似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讶异。“萧仵作看什么呢?”她问,手指却不着痕迹地拢了拢袖口,那里鼓起一小块,隐约有金属冰凉的触感。

“看你的气。”萧弃实话实说,“金气纯,却有阴煞缠身。大理寺的少卿千金,不该沾这些。”

苏絮脸上的懒散劲儿瞬间收了个干净。她盯着萧弃,看了足有三息,忽然又笑了,这次笑意不达眼底。“难怪……观相监的余孽,果然有点门道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既能看见这个,那该看见更多吧?比如,王孙氏那死鬼男人,昨晚子时,到底在谁家墙根底下?”

萧弃走向屋角那只巨大的樟木柜。柜门打开,霉味混着草药味扑面而来。他没有回头,只伸出左手,在黑暗中摸索片刻,拎出一只陶罐。罐口封着厚厚的油纸,纸上朱砂画着辟邪的符咒。

“你要的格目,不在卷宗里。”他将陶罐放在案上,油纸封口发出轻微的“噗”声,“在这里。”

苏絮挑眉,伸手去揭油纸。指尖刚触到符咒,她手腕猛地一僵,像是被烫了一下。“这是……”

“尸气凝霜,阴寒入骨。”萧弃语气平淡,“你身上的阴煞,就是从这儿沾的。王孙氏的男人,死前半个时辰,曾在镇东李大户家的新墙里待过。那墙,是用掺了童尿的糯米灰浆浇的,所以尸气里带了阴寒。”

苏絮的脸白了白。她没再去碰陶罐,而是盯着萧弃,一字一顿:“你是说,李大户杀的人,还把人砌进了墙里?”

“不是李大户。”萧弃纠正,“是那面墙。或者说,是那面墙里,原本就藏着的东西。”他顿了顿,左手拇指再次抚过断骨尺,“王孙氏的男人,是去偷东西,偷到了不该偷的玩意儿,被那东西‘留’在了墙里。王孙氏杀他,是在墙外,用的是簪子,为了灭口,也为了那东西。可惜,她没找到。”

苏絮沉默了。屋外传来梆子的声音,已是起更时分。暮色彻底沉下来,屋里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。良久,她才开口,声音有些发紧:“那东西……是什么?”

萧弃没直接回答。他从袖中摸出那方残破的獬豸锦片,放在陶罐旁边。锦片在昏暗里泛着极微弱的冷光。

“观相监的‘镇纹石’。”他说,“用来镇压躁动的命纹,防止泄露天机。李家那面新墙,盖的是旧宅地基,底下恐怕不止这一块。”他抬眼,看向苏絮,“你去查李大户,不如查查他家那块地皮,十年前是谁家的。还有,你身上的阴煞,少碰鬼差腰牌,水火不容。”

苏絮瞳孔骤然收缩。她下意识按住袖口,那里藏着的,正是调遣阴差的“勾魂令”。她从未在人前显露过此物,这萧弃……竟一眼便知?

“你究竟是谁?”她问,声音里少了之前的戏谑,多了几分凝重。

萧弃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晚风吹进来,带着镇东方向隐约的土腥气。断骨尺在他指间转了一圈,尺缘的缺口,在微弱的光线下,像一只睁开的冷眼。
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他说,“重要的是,李家那面墙,今晚子时,会‘哭’。”

苏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窗外,黄石镇的上空,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气,正如活物般,从镇东方向缓缓升起,其中隐约有细微的、如同婴啼般的呜咽声,若有若无。

她收回目光,再看向案上的陶罐和锦片,脸上那点懒散彻底消失,只剩下属于大理寺少卿千金的锐利。

“子时,”她重复,声音斩钉截铁,“我会在李家墙外等你。萧仵作,希望到时,你能给我一个完整的‘格目’。”

说完,她不再停留,转身融入夜色。

萧弃独自站在窗边,直到那团黑气渐渐弥散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左手,那里依旧空无一物。但眉心的命纹,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——那是《弃相经》在预警,预警一场远比包子铺命案更深的漩涡,已然张开大口。

他合上窗,回到案前。断骨尺压在那方獬豸锦片上,尺身的缺口,恰好对准了锦片上獬豸缺角的位置。

严丝合缝。

窗外,起更的梆子声过后,是一片死寂。而在那死寂之下,仿佛能听见,无数细微的、如同虫蛀木般的声响,正在从四面八方,悄然逼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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