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先被带上来的,是昨夜值守的正库官。此人年岁已过半百,两鬓泛白,一身官服褶皱凌乱,脸上血色尽褪,额头上密密麻麻布满冷汗,双腿止不住微微打颤。方才官库发生刺杀,死士就在眼前服毒,那幅惨烈景象,早已吓得他心神大乱。
两名禁军押着他按坐在木凳之上。
尹烬隅并未落座,就站在屋子中央,玄色衣摆垂落地面,周身压迫感铺天盖地笼罩整个狭小房间。他没有厉声呵斥,仅仅只是静静看着那名库官,可那份无声的威慑,远比厉声拷打更加慑人。
“昨夜官库遇袭,刺客如何进来,是谁提前损毁卷宗,如实交代。”尹烬隅语速平缓,每一个字却重重砸在人心上,“若是有所隐瞒,你应当清楚后果。”
库官身子猛地一抖,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落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。他嘴唇哆嗦,目光躲闪,不敢抬头直视面前的人。
“王爷……下官当真不知啊!官库门禁森严,寻常人根本无法擅闯,昨夜一切发生太过突然,刺客凭空出现,下官吓得手足无措,实在不知究竟是谁撕去卷宗……”
他声音发颤,句句喊冤,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。
祈泠攸站在侧面,安静看着此人。目光落在库官不停摩挲裤腿的手上,又留意到对方眼神不自觉瞟向房门的方向。这套说辞滴水不漏,却处处透着刻意。这人心里藏了事,只是惧怕幕后势力,不敢开口。
“卷宗被毁不是昨夜才发生。”祈泠攸缓缓出声,语调平稳,“刺客是过来杀人灭口,损毁卷宗,在此之前便已经完成。你身为值守库官,卷宗被人拆开撕页,你当真半点察觉都没有?”
库官浑身一震,肩头猛地瑟缩了一下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,随即又强行压下去。
“每日入库卷宗繁多,封存卷册数量庞大,下官不可能卷卷都逐页翻看……”
依旧是推诿之词。
尹烬隅淡淡抬眼,对着门外禁军摆了摆手。
“带下去,换下一个。”
库官如蒙大赦,几乎是被拖拽着离开这间屋子,脚步踉跄。
第二个被押进来的,是一名年纪三十出头的小库吏。他面色惨白,嘴唇毫无血色,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,方才目睹同僚与刺客的惨状,心理防线本就摇摇欲坠。刚一踏入屋内,双腿一软,直接跪倒在地,膝盖重重磕在硬实的青砖上,发出沉闷咚的一声响。
“王爷饶命!王爷饶命!小人什么都知道,但小人不敢说!说了,小人全家性命便保不住了!”
他伏在地上,肩膀不停耸动,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哭腔。
祈泠攸眸光微动。终于,有人的心理防线裂开一道缝隙。
尹烬隅垂眸看向跪在脚下之人,语气没有半分松动。
“今日在此,本王保你一家老小性命。但你若刻意隐瞒,今日这官库之内死去之人,便是你的下场。”
话语不高,威慑力却沉甸甸压下。
那小库吏趴在地上,脊背剧烈起伏,内心正在剧烈挣扎。屋内油灯灯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在墙面拉扯得忽长忽短。长久的沉默在狭小空间蔓延开来,只有油灯灯芯滋滋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抬起头,脸上满是冷汗,眼眶通红。牙齿死死咬着下唇,片刻之后,终于松了口。
“小人……小人只是收了匿名送来的银两。”他嗓音干涩沙哑,语速又急又快,仿佛怕自己多犹豫一刻就再也不敢吐露半个字,“每隔一段时日,便会有人暗中递来银钱,传下口信,叫小人帮忙留意几份旧档的动向,若是有人前来查阅,便暗中向外传递消息。小人只负责通风报信,从来没有见过幕后主使长什么模样!”
祈泠攸往前半步,目光紧紧锁定对方:“传信之人,可有什么特征?消息,又是往何处送出去?”
“每次都是夜间,黑衣人蒙住脸面,看不清容貌。”库吏咽了一口发干的唾沫,喉结滚动,“只是每一回交代完事情离开,离去的方向,都是通往户部那一片官衙。小人只敢远远看上一眼,绝不敢靠近打探更多内情!”
户部。
两个字落下来,屋子里面的空气仿佛骤然冷了几分。
所有零碎的线索,兜兜转转,终于指向同一个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