祈泠攸的指尖微微收紧,心底翻涌。粮草转运旧案,当年主管调度便是户部衙门,如今官库泄密、卷宗被毁、派遣死士灭口,桩桩件件,源头果然都埋在户部之中。可户部官员众多,层级盘根错节,仅仅一句指向户部,依旧无法锁定具体到底是谁。
尹烬隅眉眼之间寒意更重,漆黑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冷光。
“送来的银两,可还留有?传信,还有没有其他的信物?”
库吏慌忙摇头,连连叩首,额头磕在青砖上泛起淡淡的红痕。
“银子拿到手小人便立刻花用,不敢留存半分,怕留下证据引火烧身。除口头口信,从来没有留下过书信信物。小人知道的,就只有这么多,再多的,小人是真的一概不知!求王爷明察!”
该人确实只是外围的一枚棋子,仅仅负责传递消息,接触不到核心内情。再继续追问,也榨不出更多有用的讯息。
尹烬隅挥了挥手。
“将此人带去偏房严加看管,好生安置他家中亲眷,不得让人暗中加害。其余库吏继续审问,务必确认有无其余同党。”
“是。”
两名禁军上前,将瘫软在地的库吏带离房间。
屋内重新只剩下他们二人。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,投下两道交叠晃动的影子。院外传来远处禁军走动的隐约脚步声,隔着重墙,模糊而遥远。
祈泠攸走到窗边,抬眼望向高墙外头的京城。可以远远望见重重官衙的飞檐轮廓,户部的楼宇便坐落于那一片屋宇之间。外表看上去堂皇规整,内里却藏满肮脏阴谋,当年祈家满门的血,就埋在那些光鲜的官袍之下。
可现在,手里只有这么一句口供。没有物证,没有指名道姓,仅仅只能证明户部内部有人牵涉其中,想要凭这个撼动身居高位的官员,远远不够。
风险同样随之暴涨。既然对手盘踞户部,往后自己每一次调查,都会直接踏入敌人眼皮底下,步步皆是险境。稍有不慎,便会落入对方布好的圈套。
尹烬隅走到他身侧,并肩立在窗沿之下,玄色衣袂被穿窗而过的微风拂动。他侧过头,余光落在祈泠攸清瘦的侧脸上,看清那一双眼底压下去的沉沉执念。
“口供指向户部,但范围依旧宽泛。”尹烬隅的声音在身侧响起,传入祈泠攸耳中,“只凭这一句话,动不了朝中高官。”
祈泠攸长长呼吸一口窗外微凉的空气,心绪慢慢平复下来。
“至少我们找对了方向。”他低声说道,眼底不见半分退缩,“既然线索指向那里,那便往户部去查。”
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他心里十分清楚,这一条路踏进去,危机便会成倍增长。那是敌人经营多年的大本营,到处都是眼线与陷阱。自己一个化名蛰伏的翰林院小官,贸然扎进去,如同孤身闯入虎狼巢穴。
身侧之人的视线,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。祈泠攸能够清晰感受到那道探究的目光。尹烬隅必然察觉到自己对于粮草旧案超乎寻常的执着,这份执着,本就处处透着蹊跷。
自己不能流露太多,却又不得不顺着这条线索往下追查。两难的困局,如同一张细密的网,缓缓缠绕上来。
尹烬隅沉默片刻,薄唇微启。
“户部防卫森严,派系交错,不是翰林院可比。贸然前去,极易惹祸上身。”他语气淡淡,听不出是劝告还是别的什么,“你可想好其中凶险。”
“别无选择。”祈泠攸转头回望他,神色沉静,“线索就在那里,总不能就此止步。”
尹烬隅盯着他看了许久,唇角掠过一抹难以解读的笑意,似探究,又似别的情绪。
“好。”他缓缓吐出一字,“此事,本王会另做安排。”
院落外面,不断传来其余房间审问的零星动静,呵斥、问话断断续续隔着墙壁飘进来。其余库吏或是惶恐喊冤,或是畏罪发抖,再也没有挖出比方才更加有用的供词。多数人要么毫不知情,要么只是拿过小恩小惠,被人蒙蔽,接触不到核心阴谋。
天光继续抬升,朝阳已经爬升到院墙顶端,金色的日光铺满整座官库院落。可这座高墙包裹的皇城,暗流却并未被日光驱散,反而在看不见的角落,悄然涌动蔓延。
户部的阴影,已经明晃晃摆到二人眼前。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,真正棘手的博弈,才正要拉开帷幕。那些身居高位的幕后之人绝不会坐视调查继续推进,接下来,还会有无数明枪暗箭,在前路静静等候。
祈泠攸垂落双手,袖中的拳头,悄然握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