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士得令,分成小队,举着火把向着不同岔道奔去。火光一束束没入黑暗,很快,周遭只剩下一小簇光亮,留在主廊道之内。
偌大的地下空间,到处回荡着军士的脚步声,远处时不时传来呼喊应答,回声层层叠加,反倒很难分辨刺客真正的位置。
祈泠攸提着宫灯缓步向前,目光不断扫过两侧地面。他专注地搜寻地上脚印、滴落的血迹,不放过一丝一毫细微痕迹。
地面断续出现点点暗红血滴,一路向着左手边一条狭窄岔道延伸过去。血珠间隔并不均匀,有的滴落得密,有的隔很远才见一滴,说明逃亡者伤口在不断失血,体力正在飞速消耗。
“走这边。”祈泠攸抬灯,照亮那条狭窄的岔道口。
这条支路并不宽敞,两个人并行都略显局促,两侧墙壁离得极近,压抑感扑面而来。头顶很低,伸手几乎就能够碰到石质的顶壁。
尹烬隅颔首,抬手示意身后两名近卫跟紧,自己率先迈步走入岔道。
宫灯与火把的光芒,在石壁上面投下两道拉长摇晃的人影。
往前走出数十步,前方忽然传来布料摩擦石壁的轻响,声音很轻,却在死寂的地底格外清晰。
是那名刺客。
对方知道追兵已经靠近,不敢奔跑,只能借着黑暗,压低身子缓步逃窜。
尹烬隅抬手,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。
所有人立刻放轻脚步,铠甲金属部件全部用手按住,不再发出半点碰撞声响。几个人借着墙壁阴影掩护,慢慢向前逼近。
岔道尽头出现一道拱形石门,石门半开,门后便是官库连通城外的排水暗渠入口。潮湿的水汽从门缝之中源源不断涌出来,水流潺潺流动的水声,从门后悠悠传来。
那人果然直奔这里。
祈泠攸屏住呼吸,手提宫灯微微压低,避免灯光过早暴露己方位置。心口轻轻跳动,神经绷到极致。只要将此人擒下,就能得到来自户部的一手情报,离祈家冤案的真相,便能再靠近一步。
就在距离石门还有数步距离的时候,门后骤然掠出一道黑影。
刺客浑身多处负伤,黑衣已经被鲜血浸透大半,手中短刃泛着幽蓝冷光,拼尽残余气力,径直朝着最靠前的尹烬隅猛扑过来。
“找死。”尹烬隅低喝一声,长剑出鞘,寒光骤然亮起。
剑刃与淬毒短刃狠狠相撞,刺耳金属锐响炸响在狭小的石道之内。
刺客身受重伤,气力早已透支,这一击只是孤注一掷的搏命。只一个回合,便被尹烬隅剑锋压制,手腕被剑脊狠狠击打,短刃脱手,哐当掉落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滚出去很远。
他失去兵器,依旧不肯束手就擒,身体扭转身形,想要侧身冲过众人,冲进石门后的排水暗道。
两名近卫当即上前,一左一右将他死死按倒在地。膝盖重重压住他的肩背,把人牢牢摁在潮湿布满青苔的青砖之上。
刺客疯狂挣扎,浑身剧烈扭动,喉咙里面发出野兽一般低沉的嗬嗬嘶吼。乌黑的头发散乱,沾满泥土水渍,一双眼睛布满猩红血丝,满是濒死的疯狂。
“抓住了!”近卫高声喊道,火把的火光映亮那人沾满血污的面孔。
祈泠攸快步走上前,宫灯举高,灯光落在刺客脸上。悬着的心稍稍落下,总算抓到活口。所有的追问,所有的疑点,都可以从这个人身上撬开。
可就在这一瞬间,被压制在地上的男人脖颈猛地向后一仰。
腮帮子用力鼓动,牙齿狠狠咬破领口藏好的毒囊。
一股淡淡的苦杏仁气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“不好!”祈泠攸失声开口。
想要上前阻止,已经晚了。
黑色毒汁顺着他的嘴角汩汩往外流淌,身体猛烈抽搐,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抖动。不过短短两三息功夫,挣扎的力道快速褪去,脊背重重砸回湿冷石板,双眼圆睁,彻底没了气息。
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下身后火把噼啪燃烧,还有远处暗渠流水潺潺的声音。
又死了。
祈泠攸握着宫灯的手指微微收紧,灯盏微微晃动,灯火跳了几跳。温热的灯火照在他脸上,可心底却泛起一阵彻骨寒凉。明明只差一步,明明已经把人擒获,到最后,依旧什么都没有问出来。
幕后之人把这些死士调教得决绝至此,每一个人,口中都备好毒药,一旦落入敌手,绝不留半分被审问的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