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烬隅收剑归鞘,发出一声沉闷嗡鸣。他垂眸,俯视地上已然冰冷的尸体,眉峰紧紧锁起,眼底翻涌着沉沉怒意。
“全部死绝。一丝活口都没有留给我们。”他缓缓开口,语气压得很低,带着压抑的火气,“户部的那只手,到底养了多少这样的死士。”
这条好不容易出现的人证线索,就此彻底断绝。
祈泠攸缓缓蹲下身,小心避开尸体嘴角流出的毒血,伸手翻查刺客的衣袍。内衬、袖口、靴筒,一一仔细检查。衣料多处被刀锋划破,除了伤口流出的鲜血,什么信物、密信、特殊标记,一概全无。
对方行动之前,早已将身上所有可以溯源的物件清除干净。
“什么都没有。”祈泠攸站起身,肩头伤口因为蹲起的动作再度受创,一阵刺痛传来,他微微蹙了蹙眉,很快又平复神色,“只留下一身伤痕,一具尸体。”
身后的廊道远处,传来杂乱的脚步声。前去各个岔道搜查的禁军小队陆续折返,火把的光点由远及近。
“王爷,各处岔道全部搜查完毕,没有发现第二名刺客。”带队的禁军统领快步走来,盔甲上沾了不少廊道里的湿泥,“地下暗渠各个地表出口,也已经全部封锁,不曾有人突围逃出。”
所有逃生路径全部封死,刺客却尽数自尽,没有留下半分口供。
尹烬隅微微颔首。
“尸体抬上去,交由仵作仔细勘验,哪怕是衣物碎屑,也要一一查验。”他沉声吩咐,“另外,传令,严加看管所有官库当班库吏,任何人不得离开官库范围半步,全部集中到地面偏厅,等候讯问。不许相互交谈,不许传递片言只字。”
“属下遵令。”
两名军士上前,用布巾简单裹住尸体,抬着往石阶方向离去。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消失在廊道上方。
偌大的地下迷宫廊道,终于不再有逃亡者的踪迹,却依旧到处弥漫着压抑的气息。火把的火光摇曳,石壁上映照出二人的影子。
祈泠攸提着那盏青铜宫灯,指尖有些发凉。
他脑海之中快速复盘方才追逐的全过程。刺客的路线、出手的招式、自尽的果断。能够调动死士闯入皇城官库,事前买通内部人员,销毁卷宗,这绝不是普通京中小官能够办到的手笔。
背后之人,官位必定极高,手握财力与人手,在朝堂盘踞多年。
户部。
库官临死之前吐露的模糊字眼,再一次浮上心头。
所有的矛头,隐隐齐齐指向户部衙门。
可仅仅只有指向,没有实打实的证据,一切都只是推测。朝堂之上,高官相互庇护,没有物证,空口的怀疑,撼动不了根深蒂固的势力半分。
“回去。”尹烬隅的声音将祈泠攸的思绪拉回现实,“地上的库吏,才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。刺客是死棋,但收受贿赂的库吏,未必个个都敢舍命赴死。”
祈泠攸轻轻点头。
二人转身,沿着潮湿的石阶,一步步向着地面楼阁走去。
往上攀登的时候,肩头伤口反复被牵扯,细密的冷汗悄悄浸透祈泠攸的鬓角。他咬着一点牙,没有表露半分痛楚。
走出地下廊道,重新回到官库主楼。
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大亮,清晨淡薄的日光穿过高窗洒落,驱散了楼阁里一部分昏暗。地上早先死去刺客的尸体已经被尽数抬走,地面残留大片冲洗过后浅浅水痕,可血腥味依旧久久散不去。
偏厅方向,断断续续传来库吏压抑不安的说话声,又被军士厉声喝止,很快重归寂静。那几名昨夜轮值的库官,此刻心神濒临崩溃,恐惧悬在每个人心头。
有的人神色惶恐不安,不停搓动双手;有的人垂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;还有人眼神躲闪,不敢与旁人对视。
人心已经乱了。
祈泠攸站在廊下,抬眼望向远处重重叠叠的皇宫殿宇飞檐。
这仅仅只是开始。
对方敢在皇城之内动手,就意味着,往后还会有更多凶险在前方等候。他的身份如同悬顶利刃,每往前多查一分,自己暴露的风险,便会加重一分。
尹烬隅站在他身侧,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皇宫深处。玄色朝袍被晨间微凉的风轻轻吹动。
“他们越是不惜代价毁灭证据,就越说明,旧案的真相,触碰到了他们的根基。”
风卷过官库的飞檐,远处京城街市喧嚣不绝,而高墙之内,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博弈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