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将京城的繁华一点点吞没。
镇远侯府内,却是一派暖意融融。八宝琉璃灯投下柔和的光晕,照亮了一桌丰盛的家宴。
“二姐,这块糖醋小排是我的!”
林惊鸿正举着筷子,眼巴巴地盯着盘子里最后一块色泽红亮的排骨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护食的小仓鼠。
“谁抢到是谁的。”林惊澜眼疾手快,筷子如剑,“刷”地一下夹起排骨,在小弟绝望的眼神中晃了一圈,然后——
轻轻放在了林疏月的碗里。
“喏,阿姐,补补。”林惊澜笑眯眯地托着腮,“今日在马球场,阿姐虽没上场,但那眼神杀气太重,也是费神的。”
林疏月看着碗里的排骨,无奈地笑了笑,随即夹起自己面前的一只鸡腿,放进了快要哭出来的林惊鸿碗里:“行了,别逗他了。不然等嫂嫂回来,他少不得要闹着嫂嫂亲自下厨做糖醋小排,你可心疼着点哥哥嫂嫂。”
苏清婉坐在一旁,看着儿女们的打闹,眉眼间尽是温柔的笑意,不时给身边的丈夫布菜。
然而,坐在主位的镇远侯林镇远,虽然面上带着笑,那笑容却并未达眼底。他看着这一屋子的欢声笑语,目光中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重,握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。
“爹?您怎么不吃?”林疏月最先察觉到了父亲的异样,轻声问道。
林镇远回过神,掩饰般地仰头饮尽杯中酒,朗声道:“吃,怎么不吃。看你们吃得香,爹就高兴。”
他放下酒杯,站起身来:“我吃饱了。惊云,你吃完后来书房一趟。”
正厅里的笑闹声微微一顿。林惊澜咬着筷子,看着父亲和大哥离去的背影,那种敏锐的直觉让她感到了一丝不对劲。
“娘,爹最近是不是……有什么心事?”林惊澜问道。
苏清婉脸上的笑容未变,只是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,随即柔声道:“朝堂上的事,繁杂琐碎,你爹那是累的。你们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,别跟着瞎操心。惊澜,多吃点青菜,别光吃肉。”
林惊澜撇撇嘴,没再多问,但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小石头。
……
侯府书房,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。
林镇远站在巨大的舆图前,眉头紧锁成川。林惊云关上房门,走到父亲身后,压低声音:“父亲,可是北境那边传回了消息?”
“太安静了。”
林镇远指着舆图上标着“北狄”的那一大片区域,声音低沉沙哑,“乌维可汗是个野心勃勃的疯子,往年开春,北狄游骑必然会骚扰边境抢夺粮草。可今年,北境防线上一片死寂,连个鬼影都看不见。”
“事出反常必有妖。”林惊云面色严峻,“难道他们在集结兵力,准备南下?”
“我怕的就是这个。”林镇远一拳砸在桌案上,震得笔架上的毛笔乱颤,“我已连上三道折子,请求陛下修缮北境的城防。可结果呢?”
他从袖中掏出一本被驳回的奏折,狠狠摔在桌上:“姓赵的把持兵部,以‘国库空虚、修缮皇陵’为由,扣下了北境三万大军的冬衣和粮草!甚至连更换兵器的铁料都不批!北边不像京城,虽是三月天,但依旧天寒地冻。”
“这群奸佞!”林惊云气得双目赤红,“他们这是在拿边关几十万将士和百姓的性命做儿戏!难道他们不知道,一旦北境破了,京城也难保吗?”
“他们知道,但他们不在乎。”林镇远闭上眼,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,“在周崇和赵家眼里,这大魏的江山不重要,重要的是如何扳倒我林家,如何把兵权握在自己手里。”
烛火摇曳,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如鬼魅般扭曲。
“惊云。”林镇远忽然转过身,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长子,目光中透着一股决绝,“若是……我是说若是,将来有一天林家遭了难,你是长兄,一定要护好你娘,还有弟弟妹妹。”
“父亲!”林惊云大惊失色,“林家满门忠烈,陛下不会……”
“陛下……”林镇远苦笑一声,“功高震主,自古皆然。”
他用力拍了拍林惊云的肩膀:“未雨绸缪吧。从明日起,你暗中将府中的细软换成银票,分批存入你舅舅家的钱庄。还有,让疏月和惊澜……少出门吧。”
书房外,夜风呜咽,仿佛有人在暗夜中哭泣。
……
与此同时,京城另一端的相府。
与侯府的温馨不同,宰相府的书房内没有点灯,只燃着一只幽暗的烛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