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墙角抄起扫帚出门。
院子里晾菜干的竹架倒在地上,菜干泡在泥水里,被踩得稀烂。她蹲下去把竹架扶起来,把还能捡的菜叶一根一根拣出来,在水龙头底下冲掉泥,搭回架子上。隔壁大娘家的菜干被踩烂了七八根,拿塑料袋装了烂的收成一堆放在自家台阶上,没东西压,拿脚边的石头压住塑料袋一角。
明天菜市场开了去赔一斤干豆角。一斤十二块。
今天口袋里有卖废品挣的十六,钢筋还没卖,收废品的明天才来。
收完院子回到屋里,在门边站了一会儿。灯没开,外头的路灯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出屋子的轮廓。灶台上一碗冷粥,盖子掀了一半。母亲在里屋翻身,嘟囔了一句含混的话。
林岁靠着门框坐下去,伸直受伤的那条腿,布条缠着的地方又在渗了。
忽然闻到一股味道。
混在雨水和泥腥气里的、鲜的、带着鳞片和河水气息的——鱼腥味。她愣了一下,抬头往门口看。铁门虚掩着,她刚才回来时急着扶母亲随手带上的。
扶着墙站起来,一瘸一拐拉开铁门。
门口台阶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,系着口,袋子底渗出一小摊水。她蹲下去拎起来,沉甸甸的,袋子里有东西甩了一下尾巴,她手一抖差点脱了。
一条草鱼。
装了大半袋水,鱼在里面翻着身。鳞片上沾着水草碎屑,路灯底下泛着青灰色的光。
她拎着袋子站了几秒,往两边巷子看了一眼。雨还在下,巷子空荡荡的,两边门窗都关着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打伞的人影。只有雨打在铁皮棚顶上的噼啪声。
林岁站了一会儿,拎回屋里放在灶台上。解系口的时候手指不听使唤,解了两回才解开。鱼翻了个身,嘴一张一合,腮边的水珠滴在灶台面上。
伸手从柜橱里翻出那只裂了口的瓷盘,接半盘水把鱼倒进去。鱼挺大的,尾巴搭在盘沿外面轻轻甩,她把盘子往灶台中间推了推,免得掉下去。
低头看着这条鱼。街上那些摊子这个点早收了,最近的鱼摊在市场里头,离这得走二十分钟。谁会把一条活鱼放在她家门口的台阶上。
她还在盯着鱼看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光着脚从里屋走出来。头发还湿着,贴在脸颊两边,眼神却不一样了。
那双眼睛很亮,定定地,像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走回来了。
高雅走到灶台前,低头看那条鱼,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鱼背。鱼甩了一下尾巴,水溅在她手上,她没缩。
"鱼。"她说。声音清楚得不像平时的她,不像刚才在雨里摔菜干的她。
"妈,你饿了?"
高雅抬起头来。林岁看清那一眼的时候鼻子里酸了一下。那里面有一种她说不准的东西,像在说"我知道你饿了",又像在说"对不起",又像什么都没有,只是一个母亲在看女儿。
林岁偏过头去,拉开抽屉摸出那把菜刀。刀背有点锈了,她拿拇指蹭了一下。
"我来。"
母亲的手伸过来了。那双手瘦得像干枯的树枝,指甲缝里的泥还没洗干净,但接菜刀的时候很稳,一点没抖。林岁拿着刀的手没松,高雅又说了一遍。
"我来。"
声音很轻。
轻到一下子就融化了林岁的心,不知不觉间松了手。
高雅把鱼从盘子里捞出来放上案板。刀背拍在鱼头上那一下很准,鱼尾弹了两下不动了。刮鳞的时候动作慢,但每一步都没错——鳃,剖腹,掏内脏,冲洗,斩段。
林岁站在旁边看着她。灶台上那盏小灯什么时候亮的她没注意,黄光照着母亲低着的侧脸。母亲的表情是平静的、专注的,手指沾着鱼血和鳞片,但稳稳当当。
热油,下锅。滋啦一声,香味灌满了整间屋子。母亲翻鱼段的时候锅铲在手底下走得稳,姜片和葱段扔进去,酱油沿锅边淋下去,汤汁收浓。她盛了一碗饭,饭是早上剩的,她用锅铲压平了在锅底热透,然后把鱼段铺在饭面上,浇了一勺汤汁。
端到林岁面前。
"吃。"
碗是烫的。林岁接过来的时候手心烫了一下,没放。低头看那碗饭,鱼肉冒着白气,汤汁渗进米粒里,油亮亮的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