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妍筝靠着石墙,看着那辆破旧的吉普车消失在土路尽头。然后她转过头,面对着那扇低矮的木门。
门开了。
一个女人站在门内,逆着光,看不清脸。她穿着宽大的旧藏袍,颜色是洗褪了的赭红色,袖口和衣襟磨得发白。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搭在胸前,辫梢系着褪色的绿松石。她什么也没问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尊早就立在门后的雕像。
段妍筝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腿上的伤口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,剧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。她眼前一黑,向前倒去。
倒下的瞬间,她闻到了混合的味道:牛粪火塘的烟味、酥油的奶腥味、晒干的青草味,还有一种极淡的、苦而清冽的草药香。
然后是一双手接住了她。
那双手有力,稳定,干燥。掌心有茧,粗糙的皮肤擦过她的手臂,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感。
“进来。”女人的声音很低,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。
这是段妍筝失去意识前,记得的最后一句话。
她醒过来时,首先感觉到的是暖。
不是空调或暖气的那种干燥的暖,而是火塘里牛粪饼缓慢燃烧散发出的、带着草木灰气息的暖。那暖意像一床看不见的厚被子,裹着她赤裸的小腿
——等等,赤裸?
段妍筝猛地睁眼。
她躺在一张矮床上,垫着厚厚的羊皮,盖着一床旧羊毛毯。腿上的伤口已经被清理过了,敷着一层墨绿色的糊状物,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。藏袍被叠放在床尾,她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素色藏式衬衣,显然是那个女人的。
屋里很暗,只有火塘的光在跳跃。石墙被烟熏得发黑,屋顶的木椽上挂着成串的干辣椒、风干的奶渣和几束草药。靠墙的木架上整齐摆放着陶罐、铜壶和木碗,每一件都擦拭得干净光亮。
那个女人——央金,正背对着她坐在火塘边,用一个石臼捣着什么。她的动作不急不缓,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,石杵撞击石臼的声音沉闷而均匀,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。
段妍筝试着动了动腿。疼痛还在,但已经变得钝重,像被那层药膏包裹住了。
“别动。”央金头也不回地说。
她的汉语有口音,但不重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在小心挑选合适的石子。
“你……”段妍筝开口,嗓子干得发疼。
央金放下石杵,起身倒了一碗茶端过来。碗是木头的,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。茶是酥油茶,温度刚好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。
段妍筝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咸,奶香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草药味。她本想慢慢喝,却一口气灌了下去——身体比意识更渴求这温热的东西。
央金接过空碗,又倒了一碗放在她手边,然后回到火塘边继续捣药。
“追杀你的人,下午过去了。”她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。
段妍筝心脏一紧:“过去了?”
“两辆越野车,沿着湖往西去了。多吉的车在前面。”央金抬眼看了她一下,那双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深,瞳仁几乎是纯黑的,“他们晚上可能会折返。这一带能藏人的地方不多。”
“那我……”
“你留在这里。”
央金说这话时,手里动作没停。石杵起落,草药被碾碎,散发出更浓的苦香。段妍筝忽然意识到,从她进门到现在,这个女人没有问过她是谁、为什么被追杀、从哪里来。她只是收留了她,给她疗伤,告诉她现状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段妍筝问。
央金沉默了一会儿。火塘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,爆出几点火星。
“多吉是我表哥。”她说,然后又补充了一句,“而且你受伤了。”
就这么多。没有更多解释。
段妍筝靠在床头,看着央金的背影。藏袍宽松,但遮不住她挺拔的肩线,那是长期负重或训练留下的痕迹。她捣药的动作流畅省力,手腕的转动带着一种精确的控制感,不像普通牧女。
记者的本能开始苏醒。段妍筝下意识地在脑子里构建人物档案:年龄约三十,独居,体能良好,有基本的医疗知识,情绪极度稳定,警惕性高但不外露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