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她停下了。
因为她看见央金在捣完药后,用指尖蘸了一点药渣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那个动作很轻,很专注,眉头微微蹙起,像是在判断什么。火光在她侧脸上跳跃,勾勒出清晰的眉骨和鼻梁线条,嘴唇抿成一条柔和的弧线。
那一瞬间,段妍筝忘了分析。
她只是看着。
第二天清晨,段妍筝是被羊铃声叫醒的。
叮叮当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清脆,零散,像撒在湖面上的碎银子。她睁开眼,天光从窄小的窗户漏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。灰尘在那光里缓慢浮动。
屋里没人。火塘里压着火,铜壶里的水冒着细细的白气。
段妍筝试着坐起来。腿还是疼,但已经能忍受。她慢慢挪到床边,穿上央金给她的那双旧羊毛拖鞋——鞋太大,她得像企鹅一样拖着走。
门没锁。她推开门,光涌进来,刺得她眯起眼。
然后她看见了羊卓雍措的清晨。
湖就在不到一百米外。晨雾还没有散尽,像一层极薄的轻纱浮在水面上,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斜射过来,把雾染成淡淡的金色。湖水是那种无法形容的蓝,从近处的透明浅蓝,到远处的深靛蓝,层层过渡,像一块巨大的渐变丝绸。对岸的雪山清晰可见,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白得耀眼。
央金在羊圈里挤奶。
她蹲在一头母羊身边,陶罐夹在膝间,双手熟练地上下挤压羊的□□。母羊安静地站着,偶尔甩一下尾巴。晨光勾勒出她侧影的轮廓——微低的头,紧绷的手臂线条,藏袍下摆拖在地上,沾了露水和草屑。
段妍筝靠在门框上看着。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相机,回屋取来,透过取景框对准那个画面。
构图完美。央金的剪影,羊圈的粗糙木栏,远处的湖和山,晨雾作为柔和的过渡。她调整焦距,让央金的脸稍微清晰一些——她正垂着眼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,表情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平静。
段妍筝按下快门。
声音很轻,但央金还是抬起了头。她看向这边,眼神里没有被打扰的不悦,也没有好奇,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,然后低下头继续挤奶。
段妍筝放下相机。取景框里的世界消失了,真实的晨风扑面而来,冷冽,带着湖水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。她深吸一口气,肺里像是被清洗了一遍。
“过来。”央金说。
段妍筝拖着腿走过去。羊圈里的气味浓重——羊膻味,干草味,新鲜的羊粪味。但她发现自己并不反感。
央金让开位置,示意她蹲下。“试试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学。”
段妍筝犹豫了一下,还是蹲了下去。这个动作牵动腿伤,她疼得抽了口气。央金看了一眼她的腿,没说什么,只是把陶罐放稳,然后握住她的双手,放在羊的□□上。
那双手的温度比想象中高。掌心粗糙,但动作异常温和。
“这样,”央金的声音就在耳边,很低,“不要太用力。感觉到它了吗?奶在里面。”
段妍筝按照她的指引,试着挤压。一开始笨拙,羊不舒服地动了动,央金轻轻按住羊的背,说了几句藏语,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。羊安静下来。
渐渐地,段妍筝找到了节奏。温热的羊奶喷射出来,打在陶罐壁上,发出细密的声响。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从指尖传上来——这是最原始的生产,最直接的获取。
“好了。”央金说。
段妍筝松开手,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不是累,而是某种情绪的余震。
央金端起陶罐,把刚挤的奶倒进一个铜锅里,架在旁边的三石灶上。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,捏了一小撮盐撒进去,又加了一勺像黄油的东西。
“这是什么?”段妍筝问。
“牦牛酥油。”央金用木勺慢慢搅拌,“喝了对伤口好。”
奶很快煮沸了,表面结了一层奶皮。央金舀出一碗递给她。段妍筝接过,小心地喝了一口——浓郁的奶香,带着一点咸味和酥油特有的厚重感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她们就站在羊圈边喝奶。晨雾渐渐散了,湖面完全显露出来,蓝得让人心慌。远处有鸟飞过,影子落在水面上,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