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多吉……”段妍筝开口,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。
“他没事。”央金说,“昨晚托人捎了口信,说他到了江孜,那些人没追上他。”
“那些人会回来吗?”
央金看着湖面,很久没说话。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然后她说:“也许会。但你在这里是安全的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确定?”
央金转过头看她。晨光里,她的眼睛呈现出一种极深的褐色,像沉积了千年的琥珀。
“因为这里是我的家。”她说,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平静,“我知道这里的每一块石头,每一道风的方向。如果他们来,我会知道。”
段妍筝忽然想问:那你呢?你是谁?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?你过去是做什么的?
但她没问。不是不敢,而是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——一种被深深埋藏、不容触碰的东西。那东西她太熟悉了,因为她自己眼里也有。
她们沉默地喝完奶。央金收拾了陶罐和铜锅,段妍筝想帮忙,被她轻轻挡开了。
“去坐着。”她说,“药该换了。”
回到屋里,段妍筝坐在床上,看央金准备换药的东西——干净的布条,温水,还有昨天捣好的药膏。她的动作有条不紊,每个步骤都精确得像仪式。
当央金解开旧绷带时,段妍筝倒抽了一口冷气。伤口暴露在空气里,红肿已经消退了不少,但看起来依然狰狞。
“恢复得不错。”央金说,用温水轻轻擦洗伤口边缘。她的手指稳得出奇,力度恰到好处,既清洗干净,又不加重疼痛。
然后她敷上新药。药膏冰凉,接触到皮肤时,段妍筝抖了一下。
“冷?”
“有一点。”
央金没说话,只是加快了动作。她包扎的手法极其专业——绷带绕的圈数均匀,松紧适度,最后打结的位置避开了伤口和关节。
做完这一切,她抬起头,正好对上段妍筝的目光。
两人都愣了一下。
距离太近了。段妍筝能看清央金瞳孔里细小的纹路,能看清她眼角淡淡的纹路——那不是衰老的痕迹,而是常年暴露在高原阳光下、经常眯眼形成的。能看清她嘴唇上细小的皲裂,和左颊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疤,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擦过。
央金先移开了视线。她站起身,收拾用过的布条,背对着段妍筝说:“今天别走太多路。下午我教你捡牛粪。”
“捡……牛粪?”
“要过冬了,得储备燃料。”央金转过头,嘴角似乎弯了一下,又似乎没有,“城里来的大小姐,没捡过吧?”
段妍筝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确实没捡过。她见过牛粪——在纪录片里,在摄影展上,作为“藏地风情”的一部分。但亲手去捡?没有。
“我会学。”她说。
央金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端着东西出去了。
段妍筝靠在床头,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——央金在喂羊,在劈柴,在收拾院子。这些声音和风声、水声、鸟叫声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特的背景音。
她拿起相机,想拍下从窗户看出去的湖景,却忽然停住了。
取景框太小了,装不下这片湖。也装不下刚才央金低头给她包扎时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那片阴影。
她放下相机,就那么看着窗外。
羊卓雍措在阳光下静静躺着,蓝得像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