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弟忽然开口:“奶奶,你的手残废了吗?为什么让阿香姐干那么多粗活?她手都受伤了,还怎么写作业?”
在这个家里,只有男人可以用这样的语气说话。这是大人们赋予他们的特权。
奶奶也不生气,仍旧笑眯眯地接话:“哪里干很多活?阿香一直在外面读书,十指不沾阳春水,就是洗两床薄被单而已。”
接着,她又开始打听妹妹在城里的工资、攒了多少钱,还翻起旧账,说当年外婆和母亲都不要妹妹,最后是她收留了妹妹,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”。
饭桌上的鸡汤冒着热气。那些旧日恩情、委屈和亏欠,也像被重新端上桌一样,在空气里慢慢翻滚。
晚饭过后,妹妹从行李箱里拿出两条裙子让我试穿。我站在镜子前,有些局促。裙子很好看,可穿在我身上总觉得不太合适。暗黄的皮肤、瘦削的身板,还有长期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感,让我看起来不像妹妹和小单那样的淑女。那些裙子,更适合她们。而我更像个假小子,每天能穿着宽松的运动校服,就已经很满足了。
妹妹没说什么,又从包里翻出一盒创可贴,小心翼翼替我处理右手手指上的裂口。她低着头,一边贴,一边轻轻吹气。
我第一次发现,原来手受伤后,还可以这样处理。以前割伤、磨伤,都是随便摘点野草敷一下,等它自己慢慢结痂。洗碗、洗衣服、写作业时,伤口又痒又疼,反反复复好很多天。可用了创可贴后,痛感立即消失,伤口竟然两三天痊愈了,连疤痕都淡很多。这种感觉,对当时的我来说,简直像某种神奇的高科技。
随后,妹妹又从包里拿出一台新手机。那是一台紫白相间的按键机,已经插好了电话卡,还帮我下载了QQ。我捧着手机,惊喜得几乎说不出话,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。
它的开机画面,是一个圆润的菠萝图案,右上角像被轻轻咬掉一口。底下还有一句话:“美国有苹果,中国有菠萝。”那一刻,我真心觉得它高级极了。
妹妹也给弟弟准备了礼物,那天我们快乐得像过年一样。原来,“快乐”不是过年的专属馈赠。人也可以在某个平凡的夜晚,因为一顿饭、一部手机、一盒创可贴,就忽然感受到幸福。
第二天一早,妹妹带着我和弟弟去市区逛街,还请我们吃“山寨麦当劳”。我们点了一个全家福套餐。炸鸡、薯条、汉堡、可乐,很快摆满了一桌。
我们根本顾不上慢慢品尝,只知道拼命往嘴里塞。好香、好脆、好甜。那种满足感,几乎让人头晕。
后来妹妹又点了一个小蛋糕。我心疼钱,小声说:“别买了,太贵。”
妹妹却满不在乎地说:“这一顿加起来都不到一百块。那个死老豆,在深圳给他小儿子买个什么哈根达斯,几百块都不带犹豫的。”
妹妹口中的“死老豆”,是我们的父亲。
在我的记忆里,家里一直很穷。父亲从小教育我要省吃俭用。家里但凡有什么好吃的,都该先“礼让”给大院里的男孩们。
每次我打电话告诉他学校又要交什么费用,他总会长长叹气,一遍遍诉说在外打工有多辛苦。而我,是家里最“花钱”的孩子。为了减轻那份罪恶感,我几乎从不向家里要零花钱。衣服鞋子都是堂姐、表姐们穿旧剩下的。我也不觉得自己配拥有什么享受。于是只能像一头老黄牛一样,拼命主动去干更多农活、家务活。仿佛只有这样,才有资格继续读书。
在深圳,妹妹和父亲在同一个厂里做工。她住员工宿舍,而父亲则和二奶还有孩子,在厂区附近租房生活。
那几年工厂扩张,父亲升了组长,可以插手招工的事情。他迫不及待让妹妹辍学进厂,甚至替她办了年龄更大的证件,对外统一说法:这是老家来的侄女。
有一次,妹妹不小心喊了他一声“爸爸”。
父亲脸色骤变,当着车间所有人的面,抬手狠狠敲她的脑袋,“蠢货!蠢货!蠢货!”
“蠢货!教了多少遍还记不住!”他大声骂着,额头青筋暴起。随后又立刻换上一副笑脸,对旁边的员工解释:“乡下来的侄女,脑子慢一点,所以我才对她严格些,免得拖大家进度。”
在深圳,父亲活成了另一个人。他是别人眼里的好丈夫、好父亲,也是一个“年轻时考上大学却因贫困失学”的失意青年。他严格遵守计划生育,只养一个孩子;他把所有资源都倾注在儿子身上,送去读最好的学校,买最贵的玩具和冰淇淋。可实际上,父亲只念过小学。而二奶是江西来的打工妹,也是被父亲骗了,十五岁替他生了孩子。
不患寡而患不均,妹妹常因为这些事和他争吵。
父亲总有自己的大道理。他说:“教育本来就该因材施教。”
在他眼里,小儿子是值得投入一切的“天之骄子”;而农村出来的孩子,再努力,最终也不过是进厂打工。
很多年后,我硕士研究生毕业,拥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。而那个被他倾尽心血培养的小儿子,却连高中都没考上。父亲逢人便说:“我早就知道,我倾尽心血培养的女儿定有一番成就。”
可即便如此,晚年的父亲依旧像陀螺一样,继续围着那个儿子转。买房、买车、托关系找工作,把最后一点力气也耗进去。直到一纸亲子鉴定摆在面前:那个他奉若珍宝的儿子,竟不是亲生的。
母亲偶尔会去工厂宿舍看望妹妹。父亲总是躲着不见。她见到妹妹后的第一句话:“那个女人住在哪里?”
妹妹不知道如何回答。于是巴掌便落了下来。母亲一边打一边骂,骂父亲,骂二奶,骂野种,也骂妹妹。
她最常对妹妹说的一句话是:“早知道,当初就不该留下你。”
她最常对我说的是:“为什么你不是男孩?”
母亲的一生都在苦恼的过去与未中奖的未来之间徘徊,唯独看不见当下的风景。
在父亲母亲种种“以爱之名”的控制下,妹妹辞了工作,偷偷跟工友去另外一个厂做工,在无人认识的地方自由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。她这次特地休假回来看看我和弟弟。我突然意识到,父亲母亲在城里打工十几年,从来不会在非春节时期出现在村里,原来他们不是没时间,是没心没肺。
傍晚从市区回村时,我提着给奶奶打包的小蛋糕,和妹妹、弟弟一路有说有笑。白天毒辣的太阳终于柔和下来,晚风轻轻吹着,连手指上的伤口都像没那么疼了。真希望时光永远停留在那一刻。
回到家后,奶奶又破天荒地宰了一只鸡。她满脸笑容,忙前忙后,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日温和许多。当时的我,还没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