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奶奶让妹妹陪她去地里摘菜。妹妹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刚准备出门,奶奶又忽然叫住她,说清晨露水重,让她换身“像样点”的衣服。
我没有多想。直到吃早饭时,我发现妹妹一直没出现,“小妹呢?”
奶奶一边喂弟弟吃着昨晚打包回来的蛋糕,一边轻描淡写地说:“不用找了,小妹跟阿木出门享福去了。”
那一瞬间,我像被当头一棒,心口猛地一紧,眼前一阵发怔,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。恍恍惚惚地走进灶房,我看到一把菜刀明晃晃地立在木头砧板上,刀身泛着冷白的光。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其可怕的冲动,脑袋里一直重复着恶魔的低语:“杀了她!杀了她!”
不可以!不可以!那是条绝路!理智的铁链死死拴着我,心却像要炸开一样。恐惧与冲动撕扯着,我整个人像被活生生撕裂开来,胸腔里的野兽仿佛就要破笼而出。想喊、想逃,却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僵在原地,被这种煎熬一步步逼到崩溃。
我死死咬住牙,逼自己冷静下来。不能崩溃!不能放弃!不能坐而待毙!肯定还有机会,还有我可以做的事情!忽然间,我想起了小单。我迅速冲回房间翻妹妹的行李。衣服、钱包、小包。。。。。。全都被我翻了一遍。
身份证不见了!
那一刻,我几乎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。我气得浑身发抖,转身就想去找奶奶理论。哪怕被骂,哪怕挨巴掌,我也要把妹妹的身份证拿回来。
曾经,我在奶奶面前总是低着头,小心翼翼揣摩她的每一个眼神,生怕说错一句话。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那种畏缩慢慢消失了。我第一次发现,自己居然也会愤怒,也会想反抗,不再只是这个家里逆来顺受的小孩。
可走到院子中央时,我忽然停下了脚步。和奶奶生活十几年,我太了解她了。她藏重要东西的地方,我几乎都知道。
我转身回屋,在几个小院里反复翻找,终于在一个旧月饼盒里找到了妹妹的身份证。那一瞬间,我长长松了口气,像终于从水里浮上来。
我把身份证紧紧塞进裤兜里,掌心全是汗。
这时,奶奶正蹲在院门口,“咔嚓咔嚓”切着喂猪的番薯藤。
我走过去,默默帮她收拾。
她头也不抬地说道:“阿香,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。以后你们长大了,就会明白大人的良苦用心。”
我低低应了一声。心里却第一次生出一种清晰而坚定的厌恶。
晚上,阿木笑盈盈地把妹妹送了回来。奶奶热情地招呼她进屋喝茶,两人坐在堂屋里有说有笑,像刚谈成了一桩好生意。
妹妹一句话也没说,回到小房间。她轻轻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,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哭腔:“姐姐,我不想做这种事情。”
我低声说:“那就逃吧。像小单姐那样。”
我已经提前和村里一个有摩托车的小伙伴说好,第二天天不亮,就送妹妹去市区客运站。只要上了大巴车,就能离开这里。
妹妹抓住我的手:“姐姐,你跟我一起走吧。”
那一刻,我当然也想离开。可离开以后呢?我还能去哪里?
中考越来越近了。整个村子里,至今还没有出过一个高中生。我心里仍旧抱着一点微弱的希望。也许,我还能靠读书,从这个地方挣扎出去。于是我选择留下,继续在这片泥潭里,替自己赌一个未来。
第二天天刚亮,空气中还带着夜的凉意和泥土的清香。妹妹已经出发了。
我站在村口,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,想起很多年前,我曾无数次坐在那口枯井边,盼望父母回家。但他们留给我的,大多都是离别。
我原以为,自己早就习惯了分别的场面。可当妹妹真的离开时,胸口还是像被掏空了一块。
我忽然想起那些台风天。每逢暴风雨要来,奶奶会提前带弟弟去姑妈家避险,只留下我和妹妹守在那座摇摇欲坠的大院里。屋顶漏雨,木梁在风里不停发颤。外面的狂风像野兽一样撞击门窗。我们躲在狭小的衣柜里,紧紧抱着彼此,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,生怕下一秒,整座老屋就塌下来,把我们埋进废墟里。那些漫长黑夜里,我们几乎是靠彼此取暖活下来的。可如今,她也走了。以后再遇见风雨,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。
我用牙齿死死咬住舌尖,泪在眼眶里打转,倔强地不肯哭出声来,心仿佛被抽空一样,只剩下怅然和空落。
从村口走回家,我见到奶奶站在大院门口,天边泛起的金色朝霞打在她的脸上,看不清她的表情。她开口问道:“小妹的身份证是你拿走了吗?”
我直视着那道金光,“奶奶,你糊涂了?小妹的身份证当然是小妹拿走了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几秒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转身回去,继续“咔嚓咔嚓”切着喂猪的番薯藤。
弟弟睡眼惺忪地从屋里出来,一边揉眼睛一边问:“二姐呢?”
奶奶冷哼一声:“她跑去城里享福了。以后等你姐姐们都嫁了,就在门口养条恶狗,别让她们再回娘家。”
弟弟愣愣地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
此时的奶奶并不知道,这是她与妹妹此生最后一次见面。就像后来,我也再没有见过小单。她们都逃出去了。余生,再也没有回过这个村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