遗像被放在前方。照片里的秦小荷停留在青春靓丽的年纪,神情欢喜,与大厅里严肃、伤感的气氛形成一种反差。
默哀环节结束后,我和叶策站在门口边上,听着亲友代表致辞。
叶策留着一头自然卷,头发总是蓬松地翘着,很难完全压平。校服穿得随意,袖口常常卷起一截,额前的碎发经常乱掉,他也不太在意,随手抓两下就算整理过了。
他的语文和历史成绩很出众,两门课的老师都格外喜欢他。课堂上提问时,他总能说出一些让人意外的见解;聊起历史人物和朝代兴衰,更是头头是道。他似乎和谁都能搭上几句,也不太记仇。偶尔闯了祸,被老师点名,他站起来时还是那副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样子,听完批评,点点头,过一会儿又好像无所谓了。
大厅里,门外的风声偶尔传进来,凉嗖嗖的。
我开口问叶策,“你跟秦小荷熟吗,为什么过来?”
他不假思索地回应:“我厌学,向班长要了个机会出来走动走动。”
厌学。这个词我也有过无数次念头,却从来不敢真正说出口。原来有些人说出“厌学”只是事实,而对我来说,它更像一个被反复压回去的秘密。我忽然有点分不清,是他说得太轻,还是我活得太重。
沉默几秒后,叶策问道:“你呢,你和秦小荷关系好吗?”
“还不错。”我小声回应。
回想起曾经在校园的时光,脑海里大多都是伏在课桌前埋头苦读的画面。真正与她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算多,不过是课间短暂的聊天、一起走回宿舍的几段路、某个傍晚随口说出的玩笑。可如今再回想起来,那些平常的点点滴滴,忽然变得无比珍贵。
有一次,秦小荷家里摆席,请我过去吃饭。
我到了之后,才知道她其实一直寄宿在叔叔家。院子里已经有些空了,桌上的碗筷被收拾得七七八八,来吃席的人也陆续散去。
她带着我走进屋里,看了一圈,脸色骤然变了。厨房里已经没剩多少饭菜,桌上也没有特意留下的位置。她站在原地,随后眼眶迅速红起来。
“我都说了会带同学来做客,怎么不给我们留位置?”
旁边的大人随口解释一句,说刚才人太多,一时没顾上。
她低着头直掉眼泪。后来,她从厨房里拿来一瓶老干妈酱做拌饭。那顿拌饭香香的、辣辣的,我们互相取笑对方红红肿肿的嘴唇。
回忆至此,我的泪涌了出来。懊悔像钝刀一样反复割着我的心脏。我不停回想她说过的话、露出的神情,甚至那些被忽略的沉默,越想越觉得,原来早就有迹可循。可我当时什么都没看出来,甚至还以为一切都会像平常一样继续下去。
是不是只要多问一句、多陪她一会儿、多认真听她说话,结局就会不一样。可如今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,只剩下巨大的空洞和迟来的痛感,在心里不断回荡。
我始终无法接受她已经离世的事实,总觉得她还在,只是去了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练习英语口语。也许再过一会儿,她就会像往常那样,踩着晚风回来,额前的碎发被吹得凌乱,推开宿舍门时,还带着一路小跑后的微喘。
我哭得满脸都是泪水和鼻涕,狼狈得顾不上擦,只是一味地抽噎。
因为没带纸巾,叶策脱下校服外套给我擦。我把脸埋进那件宽大的外套里,原以为会闻到衣服上常有的汗酸味,却只嗅到一股淡淡的清香,像晒过太阳后的被子一样干净温暖。
那股清清浅浅的香味轻轻包裹着我,让我原本乱成一团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。耳边杂乱的人声仿佛都远了,只剩下那件带着香味的校服,安静地替我挡住了所有难堪。
缓了一会,叶策开口安慰我:“生命里的人来人往都是过客。有的人像花朵,给予温柔与陪伴。花朵凋零了,生命还得继续。”
我的脸埋在校服外套里,哽咽难言。
化学书上说:“世界本就是由物质构成的循环。”
秦小荷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,分解成微小的原子与分子,散入风里、土里、光里,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的流动之中。也许在某个清晨的雾气里,在某片被阳光照亮的叶子上,在呼吸之间的空气中,都还留着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。只是从此以后,不再以“人”的形态相见。
铃声响起,我们回到学校。老师们一遍遍强调,高一是整个高中阶段最关键的时期,不要被任何事情分心。于是日子又恢复成原本的模样:清晨的跑操、堆满试卷的课桌、晚自习后昏黄的走廊灯光。
校园还是那个校园,风也依旧穿过长长的走廊。可曾经的我们,却在悄悄地变了模样。
王子曼把长长的、乌黑的头发剪得很短,干净利落得几乎让人认不出来;爱臭美的黄国玲,也不再往头发上别那些亮晶晶的小饰品。仿佛一夜之间,所有人都开始学着长大,把那些张扬又稚气的东西一点点收了起来。
看着教室黑板上的激励语,我只能用“再坚持一下”“最近状态不好”之类的话敷衍自己,用一点点假努力去掩盖那种越来越清晰的无力感。
至于其他的,我也慢慢学会了另一种“应对方式”。我开始顺着父母家人的话说,挑他们爱听的讲,把情绪和委屈全都藏起来。实在撑不下去时,就发一条消息,平静地说明自己需要生活费。我开始编造一些真假参半的理由,只为了多拿到一点钱、多换来一点喘息的余地。
下一次考试,成绩依旧没有起色,我干脆在“关键期”里停了下来,把更多时间交给图书馆。坐在里面的时候,我可以暂时不去想未来,也不用面对那些考试里、生活里无法解释的失败。只是合上书之后,生活并不会因为我刚刚“努力过”“认真过”而变得轻松一点。那些尚未解决的问题,那些无法回避的烦恼,它们仍然在那里,一页一页等着我继续翻下去。